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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生体验|城市“桥下客”,“零工”何依归

发布时间:2026-01-21 21:49:30

“在劳务市场扎下根来,少说也得熬一年,这里也是个圈儿,没你们想得那么简单!”隆冬的清晨5点,在济南市最知名的零工聚集地——全福立交零工市场,54岁的邓双身披军大衣,双臂紧抱揣在胸前,话音未落,嘴边已呵出一道绵长的白雾。

此时,全福立交桥下已挤满了裹着深色棉服的零工群体。济南市济阳区、德州市禹城市等临近县(市、区)驶来的面包“班车”接连到达,在桥下排成长龙,更多的人下车,加入到立交桥下等工的人群。

邓双手指快速滑过手机上的微信界面,密密麻麻的招工群组最近鲜有动静,老板们询问的电话也很少打来。

“黏黏胶”拿到50元日结工资

“别人叫我‘黏黏胶’,爬上人家车不下来!”55岁的刘恩芳把工友打趣的绰号视为夸奖,没觉得这个绰号贬低了自己。她身形瘦小,头巾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55岁,是一个在零工市场颇为尴尬的年龄。即便是土生土长的济南人,对本地情况较为熟悉,刘恩芳在招工上并无优势,“家政、保洁,咱都能干,就是过了55岁,人家咋都不要咱。”在招工方对女性零工的要求中,年龄近乎“压倒一切”。

在全福立交零工市场,最吃香的零工无外乎两种:技术工种、50岁以下的人。地理空间也有明确“领地”,不同方位的角落按工种被瓜分,瓦工、漆工、木工、水电工等分别聚集在一起,他们通常在清晨五六点钟就能第一批坐上雇主的车,奔赴工地。熟识的老板有时一个电话直接“摇人”,他们便无需在街边“趴活儿”。

此前,凭借一技之长,技术零工每日薪酬可达350-400元,这几乎是全福立交的工资“天花板”,只能干零散简单活计的小工对此眼热不已。事实上,仅能清洁打扫、搬运装卸的小工才是这里人数最多的群体,他们出售体力的报酬通常为每天150元。

“昨天那个活儿,只给了50元,我连买饭的钱都挣不出来了。”刘恩芳抱怨行情持续走低,现在一天200元钱就能招到熟练技术工,普通保洁工作的报酬更遭压缩。

因为人多活少,“内卷”不可避免地发生且愈演愈烈。一旦有招工车辆停下,零工们便争相钻进车里,挤不进去的,就扒住车门反复交涉。

招工价格越叫越低,但没人舍得转身离开。钻进车里就代表有机会,像刘恩芳一样的“黏黏胶”越来越多,他们渴望用近乎耍赖的方式获得一天的工作。

有一次,招工方甚至作势要打报警电话驱赶“黏黏胶”,刘恩芳嘟囔着,“就是吓唬人,我不怕。”

吸纳零工最多的行业无疑是建筑业,出工机会与地产、装修行业的“行情”密切绑定,每年5月至国庆节前后为明显旺季,“新项目上的多,天气不错,装修的人家也多。”邓双在用工旺季“扛楼”,也就是将沉重的沙子、水泥等建筑材料搬上搬下,一天最多赚过300元。

邓双曾在老家黑龙江的工厂拥有一份固定工作,效益不济后被迫转入零工行当,多年行走“江湖”经验老到。

2020年,邓双从哈尔滨劳务市场一路辗转“漂”来全福立交。在他看来,这里五年前“天天有活儿”,但现在“两三天都见不着活儿”。

在邓双这位经历过其他城市发展周期的资深“济漂”眼中,行情之所以明显下滑,还有一层重要因素是:发育日趋成熟的城市自身,已经走过大开大合的建设期,迈入细水长流的维护期。

“大兴土木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打电话问老板啥时候有活儿,老板说他都没活儿。”邓双说。

被沥青烫伤也没得到任何补偿

每天一早,在月租350元的10平米出租屋里醒来时,从泰安来的赵庆就开始盘算一天的账:吃饭30元,交通费2元,其他尽量缩减。若找活顺利,一天能攒下200多元。等到1月末,就可以回家过年了。

相比之下,入夜便辗转在宾馆长廊和医院大厅的刘恩芳,在住宿上没花过钱。她说,她在济南市天桥区药山乡的村中有间小平房,拆迁重建后“还没挣出上楼钱”。子女均在济南西部城区上班,家中也不宽敞,去了也只能打地铺,还不如在开足暖气的公共场所过夜,“咱不给娃添麻烦。”刘恩芳咧嘴笑笑。

邓双爱喝酒,他解释说自己这是为了解乏,“浑身酸痛,喝点儿酒能缓缓,晚上能睡着觉。”在这里,他交到了不少能一起同桌吃火锅的朋友。话锋一转,他又抱怨起最近青菜价格上涨,想吃得便宜也不容易做到了。

前些日子,赵庆倒是得了一笔“意外之财”。他从脚手架上意外摔下,手腕骨折。尽管没有签订任何合同,老板还是私下赔了2000元误工费,“十多天就没事了,这都是轻微小伤。”赵庆显得挺满足。

来自济阳的王秀英就没这么“幸运”。一次,在楼顶施工时,她被熔融的沥青烫伤,当天并无异样,她便没放心上,照常拿了40元工钱。可到了第二天,水泡鼓胀的脚底变得疼痛难忍,她为此休息了四五天。因为没留下招工方的电话,没拿到任何补偿。

在零工市场,口头契约的效力显然是“弹性”的。就报酬而言,日结一般能结清,但若是连续几日施工,结束后包工便有可能找其他借口拖欠工资。

零工们告诉记者,遇到欠薪情况,若是能“逮”住招工方,打12345或110则有希望讨要成功。若工程方同样人员流动频繁,无人认账,这笔钱基本就打了水漂。

并且,零工市场层层转包现象较为严重,每经“小老板”倒手,原本就紧缩的工资还要被刮一层油水。

“有时候干好了还倒扣你钱呢!”邓双就有过这样的经历。有一次,原本约定好1000元的酬劳,但他手脚麻利,很快完成了任务,带班的小老板反而黑了脸,“老板说你这钱挣得忒容易了,两三个人的活儿,你半天干完了,这样吧,少给你一百!”苦于没有书面约定,对于这样的临时克扣,邓双也只能认了。赵庆则很坦率,即便能打官司,面对烦琐流程和预期中的成本,零工们也多会选择忍气吞声。

相较于这些“散兵游勇”,正规工地的情形截然不同,合同保险一应俱全。

干工程总包的范友介绍,正规工程设立工资专款账户,银行管辖,基本断了“卷款跑路”的可能,“工资绝对不能欠,清欠办、劳动局、仲裁局……现在压得很严。”

大型国企的招工还会严格要求查体,进入工地必须持有体检报告,“正规些都这样,说白了也相当于一种免责,对谁都好。”范友说。

既建造摩天大楼,也垒起回乡退路

有几分薄地,养几头小牛,和丈夫安稳度过60岁之后的生活。这幅图景,刘恩芳提起来就眉眼弯弯,她开心地说,“一年生个牛犊子,还能卖好几千呢!”

“工农结合”算是有退路的人,赵庆在泰安老家有棉花田,农闲时才来济南打零工。尽管种地不是挣钱的“买卖儿”,但好歹有随时背起包回乡的底气。

但亦有人并无此类兜底,为了给自己或儿女在城市争取一席之地,只得一头扎进全职零工的营生里。

能够进一步谋求一份长期稳定的工作,看起来是更明智的选择,但这类工作往往有严格的年龄门槛。就建筑业而言,“超龄清退”已成为多地的明文规定,上海、天津、深圳等多地均明确限制60周岁以上男性、50周岁以上女性从事建筑施工作业。

“自由惯了,你就适应不了正规单位那么多条条框框。”邓双一语道破同行的普遍心境。

对于努力钻研技术,从事附加值更高的技术工种,邓双又显得懈怠,太难的活不会干,太重的活不想干,“都这把年纪了,学不进那些东西了!”

赵庆更清楚这个圈子的门道,瓦工、木工等行当入门得趁早,学到能交差的程度动辄需要好几年,而且还必须有熟人或老乡领入门,人情与成本投入都是隐性门槛,“你得给他好处费,请他喝喝酒!”

全福立交的外来务工者服务中心也曾为零工们提供特色技能培训,但据零工们反映,培训并非常态化开展。刘恩芳很好学,学刮玻璃两三天就能熟练上手,可后期就再难见此类培训机会。

2024年,这里引入“小优快工”这类一站式用工平台来消化“马路零工”,常有平台人员来此卖力推广,并有效吸纳了不少50岁以下工人。

但对于在手机后背贴二维码来收款的刘恩芳来说,使用线上工具既非她的习惯,也非她的能力所及。在线下有一处抱团取暖的小天地,让刘恩芳感到安全、有盼头。

事实上,相比网约车、快递、外卖等高度接入互联网且有平台可依的“数字零工”,零工市场仍是与互联网断联严重、最为原始的一种组织形态。无法实现点对点的高效匹配时,人力更加溢出。

除了维权纠纷,零工极少主动向相关部门提出自己的需求。在这种隔阂下,技能培训、对接企业等努力往往收效甚微。作为交易外的第三方,相关部门的介入基本点到为止,最终成为一种公益性质的干涉。

“碰着活就干,碰不着活就搁这儿吹牛。”邓双虽然说得轻松,目光却不停地朝招工车辆驶来的方向张望。

“别看都是有说有笑,实际心里都急,想等白天看看有没有来找散活的。”一名找活的工人倚在共享单车上说。这里就像临时社区,直到下午3点钟,人才逐渐散去,没活干就聚在一起打发时间,零工们便有了一处精神依归。

赵庆打算得仔细,对身体多上上心,至少还能健健康康干五年,“干不动了再说。”

刘恩芳曾在电视上无数次看到北京红绿相映的城墙与街道,她满心计划着要出远门,要上北京,要去“边打工边玩玩”。周围女工听到她的话,忍不住发出一阵调侃的哄笑。刘恩芳红着脸说,“现在腿不行了,一阴天还腰疼,以后再去开眼。”

瓦工李德福的手机相册一打开,便弹出一个砖块水泥构成的工程世界。他悉心记录着出工时垒得整整齐齐的砖墙,铺得严丝合缝的地砖和精致大气的吊顶……“我干的活,从没返过工。”李德福难掩自豪,随即又展示起亲手装修的老家房屋。那是一栋宽敞明净的平房,还带着葱茏小院。李德福宽慰地说:“我们那儿农村房子也很好,等哪天不干了,就回去住个够。”(应受访者要求,赵庆、王秀英为化名)

(大众新闻记者 张瑞雪 赵浩然 赵雅南)

来源:大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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