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工程师∣葛盛：当“意念控制”不再是想象，脑机接口让科幻照进现实

当“意念控制”从科幻走向现实，脑机接口作为连接大脑与外部世界的“桥梁”，正成为科技领域最受关注的热点之一。近日，记者专访了东南大学生物科学与医学工程学院教授、博导葛盛，听他结合自身研究经历，解读脑机接口的现在与未来，读懂这项前沿技术的真实模样。

脑机接口，让“意念”拥有可操控的力量

“我本科主攻电信号处理，硕士阶段赴日留学后，研究方向转向脑科学，深耕认知科学领域直至博士毕业。”2009年回国后，葛盛开始思索如何开展具有独创性的研究，最终将目光锁定在脑机接口这一交叉领域。“这两者的结合，最自然的落脚点就是脑机接口——它本质上就是用工科的信息处理方法，解读大脑信号，实现大脑与外部智能设备的信息交互。”

谈及脑机接口的发展历程，葛盛坦言，这项技术的研究由来已久，但真正“出圈”走红，不过是近五年的事。“脑机接口的爆发，得益于GPU等硬件的加持，使人工智能具备了强大的计算能力，促进人工智能进入到第四次发展浪潮。而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也迫切需要一个连接人类智能与数字智能的桥梁，脑机接口恰好承担了这一角色。”

“简单来说，脑机接口就是‘用意念控制’，而用专业的术语来解释，脑机接口是一种实现脑与智能设备之间信息交互的前沿科学技术。”葛盛介绍，该技术通过采集大脑发出的信号，经解码处理后转化为可操控外部智能设备的指令，实现“意念控制”。

目前，脑机接口有侵入式、半侵入式和非侵入式三种信号获取方式。“侵入式需要借助外科手术，打开颅骨，植入电极，在皮层内部记录神经信号；半侵入式同样需要打开颅骨，但是在皮层表面贴敷电极记录神经信号，不会对大脑皮层造成破坏；非侵入式无需切开头皮，只是在头皮表面记录神经信号。”葛盛说。

医疗之外，有更多场景等待探索

关于脑机接口的应用场景，葛盛表示，目前其主要集中在医疗领域，尤其是针对残障人士的生活自理与康复治疗。“比如，帮助瘫痪患者控制机械臂取物，帮助语言障碍患者与外界建立沟通的桥梁。”他解释，考虑到“两害相权取其轻”，即便侵入式设备存在一定风险，但能极大地帮助残障人士改善生活质量，因此具有迫切的现实意义。

此外，人机混合智能也是脑机接口的应用趋势之一。“人机混合智能，就是将人类的知识、经验与机器的高效计算、海量存储能力相结合，形成‘超级智能’。”他以其所在的实验室的研究为例：“在海量卫星图片中识别船只型号，单纯依靠机器智能识别费时费力，而纯人工识别易造成人员疲劳。但在人机混合模式下，人类凭借经验快速锁定目标区域，再通过脑机接口将目标区域信息传递给机器，由机器智能完成目标的精准识别、标定，效率将得到极大提升。实现‘1+1>2’的效果。”未来，这种模式将广泛应用于各个领域，实现人类智能与数字智能的优势互补。

不过，当前脑机接口的发展仍面临瓶颈，其中最核心的便是传感器技术的局限。“目前的传感器陷入了一个两难困境：侵入式传感器的信号质量好，但会对人体造成伤害，且存在身体排异风险，难以长期留在脑内；而非侵入式传感器对人体无伤害，但信号质量较差。”葛盛表示，破解这一困境，需要两条路径并行发力：一是优化侵入式传感器的材料，减少对人体的伤害；二是提升非侵入式传感器的信号处理能力，提取更多的有效信息。

而未来随着技术的突破，脑机接口的应用场景将逐步拓展至健康人群，其潜力不可估量。“一旦技术有所突破，健康人群使用脑机接口的应用场景会非常广泛。”葛盛举了一个生动的例子：“未来，我们戴上智能眼镜，无需说话和动手，只需通过意念或移动视线，就能与云端智能体交互，完成信息获取、设备操控。比如，在地铁上，仅凭意念就能遥控家中的电器；或者，两个人默不作声，却能自由进行‘意念沟通’。这些只有在科幻电影才会出现的场景，未来都会逐步落地。”此外，在学习、情绪调节、睡眠监测等领域，脑机接口也将发挥重要作用，比如通过解读脑电信号，判断人体的疲劳程度、情绪状态，对我们的身心状态及时进行干预调节。

“超级人类”或将不再是想象

很多人认为，当前的脑机接口技术已经能够捕捉意识、记忆，甚至实现“意识上传”，但事实并非如此简单。

“意识究竟是什么？它是脑科学的一个终极问题，目前还无法解释。”葛盛解释，“脑机接口目前也只能解码一些简单的思维信号，实现基础的意念控制，还无法提取、保存意识，更谈不上上传云端。”

记忆的捕捉同样面临困境。“我们知道部分脑区与记忆相关，但具体的某一段记忆，比如我们对于某一天的亲身经历的记忆，目前还无法通过脑机接口方式进行提取或再现。”葛盛强调，当前脑机接口的能力十分有限，很多科幻化的场景，仍需要长期的技术积累才能逐渐实现。

技术的快速发展，也伴随着伦理与隐私的挑战。对此，葛盛高度关注，“一旦脑机接口实现商业化普及，就像手机一样人手一台，人类的大脑信号、心理变化、个人喜好等隐私信息，都可能被上传至云端，存在泄露风险。此外，当人机高度融合，人类的能力也会突破自然进化的局限——‘跑’更快、‘看’更远、‘听’更广，科幻电影中的‘超级人类’将不再是想象。那么，这样的‘人’，还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类吗？这都将面临着伦理道德的问题。”

葛盛认为，应对这些挑战，需要多方协同：政策制定者与科研工作者应及早沟通，提前制定并完善相关法律法规，规范脑机接口的研发工作；科研工作者应加强科普，客观传递技术的能力与局限，消除公众对于脑机接口技术的恐惧与误解；公众也应从官方渠道了解前沿技术，树立正确的认知。

“这项技术的现实意义，目前在于帮助残障人士，改善他们的生活质量；而未来的价值，在于重构人机交互模式，让人类的生活更便捷、更高效，实现人机共生的美好图景。”葛盛表示，脑机接口的发展不会一蹴而就，需要多学科的持续深耕、技术的不断突破，以及伦理、法律的同步完善，“但我相信，只要稳步推进，那些在科幻电影中展现的未来场景，都终将逐步走进我们的现实生活。”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国亚妮

来源：新华报业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