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化成活率接近95% 曾“灭绝”的小溪洞杜鹃要开花了

杜鹃花开，满园春意。

3月20日，吉安市遂川县五指峰林场的深山密林里，近300株小苗正悄悄舒展叶片——它们是曾被宣告灭绝的小溪洞杜鹃，如今已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它们被小心翼翼地种下，在国内率先开启了濒危杜鹃的野外回归。

“成活率接近95%，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中国花卉协会杜鹃花分会副会长、中国科学院庐山植物园二级研究员张乐华蹲在苗木前，目光柔和，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更令人欣喜的是，回归地中一株被密林遮蔽数十年、长势衰退、多年未开花的成年小溪洞杜鹃，今年已有大量花苞，即将迎来久违的绽放。

经历重重考验 野化成活率仍接近95%

小溪洞杜鹃这一年的野化，并非一帆风顺。

张乐华告诉记者，这一年，有蛀干害虫导致新梢枯死，有蚂蚁啃食叶芽，还有野猪时不时来“捣乱”。“我们虽然装了防护围栏，但小野猪还是能钻进去。发现这种情况，我们就让管护人员及时回栽。”张乐华说。

好在回归地海拔1400~1500米，秋季干旱不算严重，加上当地管护人员的精心照料，苗木们安然度过了一次又一次考验。

曾经，村民们在这里大量种植经济价值高的马褂木，挤占了小溪洞杜鹃的生存空间。如今，得知这里有濒危物种，村民们也纷纷转变观念，主动支持保护工作。

“去年7月我们观察时，成活率达98%；11月底再次调查，成活率仍接近95%。”张乐华的团队成员刘杰博士介绍，虽然目前还是苗木阶段，新梢生长量只有8~10厘米，但大都生长良好，叶片翠绿，“再过两三年，应该就能看到它们开花了。”

更令人欣喜的是，在增强型回归地里，那株几十年来被遮蔽在密林下、长势严重衰退、已多年未开花的成年小溪洞杜鹃，经过团队对生境的改良，今年已有大量花苞，即将迎来久违的绽放。

另一个井冈山杜鹃增强型回归地里的6株多年未开花的国家重点保护植物——井冈山杜鹃，也在今年3月开出了美丽的花朵，大坝里林场的书记给张乐华发来了照片。照片里，粉红色的井冈山杜鹃在阳光下静静盛开，花瓣薄如蝉翼，晶莹剔透。

“看到它们恢复生机，大家都特别高兴。”张乐华说。

“我一直不相信它真的灭绝了”

短短24年，从新物种到宣布灭绝，小溪洞杜鹃的“一生”，跌宕起伏。

1990年，这种以江西井冈山小溪洞地名命名的杜鹃花作为新种发表，此后几十年，它在野外销声匿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2013年9月，环境保护部（现生态环境部）和中国科学院联合发布的《中国生物多样性红色名录——高等植物卷》（第54号公告）中，小溪洞杜鹃成为中国唯一被列入灭绝的杜鹃花属植物，其地域性和濒危程度显著不同于其他杜鹃花。

“我一直不相信它真的灭绝了。”张乐华说。他坚信，在没有发生过大的自然灾害、没有大规模森林砍伐的井冈山，一个物种不会轻易消失。此后的多年里，他一次次深入罗霄山脉腹地，反复寻找。

据新种发表的记载，小溪洞杜鹃分布在井冈山小溪洞路旁，海拔810米，高1米，花白色。他们按图索骥，一个村一个村地问，向村民打听，到相关部门求证。线索一次次中断，又一次次重新拾起。

“小溪洞杜鹃是杜鹃花属常绿杜鹃亚属的物种，该亚属的杜鹃花通常分布在海拔1000米以上的中、高山山地，多为大灌木至小乔木。”张乐华开始怀疑记载有误，并逐渐扩大调查范围，向更高海拔、更偏僻山地延伸。

近300株人工繁育苗木“回家”

直到2019年7月，张乐华带领团队终于在井冈山的深山密林中，重新发现了小溪洞杜鹃的野生分布。那一刻，所有跋涉都值了。

“当时的心情，无法用语言表达。”张乐华说。他们当年秋季赴井冈山采集种子，带回庐山植物园进行人工繁育。当第一批幼苗破土而出、绿油油地生长时，他心中充满了喜悦和期望。

2025年春天，经过六年的精心培育，近300株小溪洞杜鹃的人工繁育苗木，终于回到了它们的老家——遂川县五指峰林场大坝里分场。

这不是简单的“种树”。

张乐华的团队做了两种类型的回归样地：一种是增强型回归——在现有分布地补充人工繁育苗木；一种是保育型回归——在附近选择适宜生境进行野外回归。如今，他们正在开展地下生态因子的研究，分析土壤理化性状和土壤微生物差异，如果有缺乏的营养物质或微生物，再针对性补充。

“我们采用不同种群的种子苗进行野外回归，可以增加种群遗传多样性。”张乐华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标——让小溪洞杜鹃的野生种群能够自我维持。

从“痴迷”青年到“执着”老人

庐山植物园拥有一座200多亩的杜鹃花资源圃，约合20个足球场大小。每一株杜鹃花都有编号，记录着它的来源、生长状况、开花时间等，这些是张乐华团队40年心血的结晶。张乐华的一天，也往往从这里开始。

“白天我们在这里观察杜鹃花的生长情况，看哪些开花了，哪些抽了新芽，哪些有病虫害，分析哪些因子影响了杜鹃花生长发育。”刘杰说。到了晚上，张乐华常常加班到深夜，把白天拍的照片、采集的标本带回去，对着资料一点点比对、鉴定。

张乐华在2024年退休，但退休后的他仍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杜鹃花的世界里。他会和年轻人分享自己在野外的经历，畅谈杜鹃花研究的心得，也会在发现新种质时兴奋得像个孩子。

这份对杜鹃花的痴迷，始于1986年。那一年，20岁的张乐华从江西农业大学毕业进入庐山植物园，跟随老师刘永书先生，从这片园子出发，走上了杜鹃花研究的道路。这一走，就是十万里山河。

庐山植物园是中国第一个杜鹃花专类园的诞生地，为了收集杜鹃花种质资源，他的足迹遍布了我国杜鹃花的主要分布区。

藏东南是全球杜鹃花的重要分布中心，2010年5月至6月张乐华带队考察，山洪暴发、道路塌方是家常便饭。徒步穿越“派镇—墨脱”线，“经过一段路，全身爬满数十只蚂蟥”，张乐华回忆说。

为什么濒危？生命密码正在破解

目前，庐山植物园已引种保育了350余种杜鹃花，是中国最大的杜鹃花活体基因库，江西境内的所有杜鹃花都能在这里看到。

杜鹃花素有“花中西施”之美誉，兼具观赏、药用与生态价值。在欧洲，更有“无鹃不成园”的美誉。每年春夏之间，开粉红花的井冈山杜鹃、白花的江西杜鹃、红花的映山红和马缨杜鹃、粉紫花的鹿角杜鹃、黄花的羊踯躅和露珠杜鹃，总能在庐山次第绽放。翠者欲滴，红者欲燃，白者如玉，粉者如霞。

张乐华的团队，不仅让小溪洞杜鹃“死而复生”，更在试图破解它的生命密码。

“我们正在研究它的濒危机制，包括遗传机制、生态机制、生殖机制等。我们要搞清楚，它为什么濒危？怎样才能让它不再濒危？这需要形成‘一种一策’的保护策略。”张乐华说。

保护的目的，最终还是利用。张乐华表示，他们正在开展杜鹃花的优良种质筛选、种质创新和产业化技术研究，让杜鹃花能更好地服务于我国的生态环境建设。

“我希望小溪洞杜鹃的野生种群能够自我维持，不再需要人工干预。希望我们的活体基因库，能为国家生物多样性保护提供更多支撑。希望杜鹃花能更好地服务于我国的生态环境建设……”张乐华站在老杜鹃树下，看着周围茁壮成长的小溪洞杜鹃幼苗。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

现在，可以大胆地说，它们真的回来了。

全媒体记者刘文琴

来源：大江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