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北亚地区前所未见的一处战国墓地
鼎簋搭伴并非随意而为
本报记者 郭平 文并摄
走进辽宁考古博物馆的“长城文化主题展”,一眼就能看到那套陶制的仿青铜礼器:七只鼎,六只簋。它们摆在一起,身上满是拼接的纹路——有的鼎足重新粘过,有的簋口缺了一小块。这组文物出土于东大杖子墓地,出土的时候已经碎成了成百上千片陶片。考古工作者花了几年时间,一片一片对、一块一块粘,才把它们重新立起来,露出两千多年前的模样。
鼎和簋的搭配,不是随意的摆设。文献与考古相互印证,让今人逐渐看清了形成于西周的“鼎簋制度”。
古道奇墓
国家社科重大项目“东大杖子墓地及相关遗址的整理与研究”首席专家、辽宁大学历史文博学院教授华玉冰,曾多次参与东大杖子墓地的考古发掘。他告诉记者:“这处墓地的发现,说起来有点儿特殊——是因为1999年破获的一起盗掘古墓、走私文物的大案,也就是‘10·28’大案,才被外界知道的。”
为了摸清这处墓地的底细并加以保护,从2000年开始,辽宁省、葫芦岛市、建昌县三级文物保护部门联合在东大杖子村反复进行考古勘探。前后勘明137座墓葬,专家推测总数应该在200座以上。东大杖子墓地位于建昌县碱厂乡东大杖子村,这里背靠燕山余脉,面朝大凌河,正好卡在华北通往东北的咽喉要道上——这条通道自古就是穿越燕山山脉的重要廊道。2000年到2012年,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等单位先后进行了7次抢救性发掘,清理了47座墓葬,出土青铜器、陶器、玉器等文物千余件(套)。2011年,这处墓地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华玉冰重点介绍了最具代表性的M40墓葬:“这座墓带墓道,平面呈‘甲’字形,两椁一棺,在整个墓地里等级最高。那套陶制的七鼎六簋,就是从这里出土的。”他还提到,墓里填土中埋着大量动物头骨,加起来有74个个体,还发现少量人骨。整座墓出土了数十件仿青铜彩绘陶礼器,有鼎、豆、簋、壶、灯等,纹饰以三角云纹、卷云纹为主,其中一件大鼎上的飞虎纹和绹索纹,工艺相当精湛。
华玉冰的团队还对M11墓葬出土的15件青铜器做了金相分析和铅同位素检测。结果显示,这些铜器工艺很丰富——铸造、热锻、热锻后冷加工都有。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里面的匜和洗两件铜容器,采用了热锻后冷加工的工艺,器壁不足1毫米,是东北地区迄今发现最早的热锻薄壁铜容器。
“值得关注的是,”华玉冰说,“这些不同文化背景的铜器,铅料来源却很接近。M11出土的青铜器,与山西侯马铸铜作坊的铅锭特征高度吻合。这直接说明:战国时期,跨区域的物料流通和技术交流已经非常活跃了。”
周礼“教科书”
在东大杖子墓地,出土成套鼎簋组合仿青铜礼器的墓葬,一共发现了两座。继M40挖出七鼎六簋之后,2012年,考古人员在它南边大约28米的地方,又挖到了一座大型土坑竖穴木椁墓,里面同样出土了陶制的仿青铜鼎簋组合——这次是五鼎四簋。
这套鼎和簋的搭配,也有说道。《周礼·天官·膳夫》里写着:“王日一举,鼎十有二,物皆有俎。”东汉史学家郑玄解释:“‘鼎十有二’,牢鼎九,陪鼎三。”西周为何定这么细的规矩?说到底一句话:什么身份用什么,不能乱来。
至于鼎和簋具体怎么配,东汉经学家何休给《公羊传》作注时才为后人所了解:“礼祭,天子九鼎,诸侯七,卿大夫五,元士三也。”
现代学者结合考古发现,越研究越清楚。目前学界多认为,宝鸡茹家庄M1甲室墓出土的五鼎四簋,是已知最早的列鼎列簋实例,这套制度成熟并定型是在西周后期。而东大杖子墓地出土的这些鼎簋组合,不仅告诉后人墓主身份,更说明一个问题:那时候辽西的先民,已经对中原礼仪有了接收和认同。
这种跨地域的文化传播,不仅体现在鼎簋上,连棺材用的木材都有讲究。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王树芝对东大杖子六座墓葬里的40件木材样品做了显微观察和鉴定,摸清了墓主人在木材上的选择:葬具主要用了柏木和松木,不同部位用不同的木料;器物部件则选了蒙古栎、辽东栎、青檀和槭树这些优良木材。
为什么这么选?王树芝觉得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柏木最贵,松木次之,所以大墓的棺用柏木,椁用松木。另一种可能是受了先秦礼制影响。唐初学士孔颖达解释《礼记正义》时说:“……天子柏,诸侯松……士杂木也。”东大杖子M47墓跟古礼正好对得上——这背后透出的文化取向,已经很清楚了。
价值不可估量
华玉冰说:“关于东大杖子墓地的年代,学界普遍认为,上限能到春秋晚期,下限是战国中期。这个结论特别重要,它说明东北先民对中原文化的高度认同,比我们原来想的要早得多,而不是传统认为的‘秦开却胡’之后才开始。”他进一步解释:“从这个意义上说,秦开却胡,其实是固守原有的领土,不是去开拓新地盘。再加上现代科技考古手段的应用,东北地方文化与中原文化融合的很多细节,正一点点浮出水面。这为重新书写东北史,提供了非常扎实的史料。”
东大杖子墓地的分量还不止于此。超过200座的墓葬规模,长宽近10米的大型高等级墓,随葬成套精美的大型燕文化铜礼器,还有两把带着金柄套的曲刃青铜短剑——这些充满北方地域特色的器物凑在一起,足以说明:这是辽宁乃至东北亚地区前所未见的战国墓地。等级高,保存完整,地域文化色彩浓郁。它对研究公元前7世纪至公元前2世纪中国东北、北方乃至东北亚地区的民族活动,价值不可估量。
更重要的是,现有考古已证明:在秦开却胡前,辽西地区的一部分先民,对燕文化已经高度认同。这恰恰是燕国后来向东北拓展的基础。而那些年代较晚的大型封土墓,无论形制还是随葬品都带有很强的燕文化特征,又保留了本地色彩。这对于探讨燕、秦、汉时期中央政权如何治理东北,同样意义深远。
来源:辽宁日报
辽宁省人民政府台湾事务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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