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郭平 文并摄
沈阳博物馆的展厅里,三年级小观众刘明修手里捏着一支“曲刃青铜短剑”文创冰淇淋,神气地轻轻挥了挥。剑尖因为拿得久了,微微有些融化,可他舍不得放进嘴里。这把“剑”太特别了,两刃弯曲如波浪,中间一道凸起的剑脊,和他见过的任何一把剑都不一样。
他大概不知道,这把小小的青铜剑,牵出的是一段横跨东北亚数千年的文化传奇。青铜时代晚期,从辽宁到朝鲜半岛,再到日本列岛,都出现过这种造型奇特的短剑。而越来越多的考古证据指向同一个结论:它的首创之地,就在辽宁。
“6512”中的秘密
4月的沈阳,时常会下雨。于洪区仙女河路与大通湖街交叉口东北角,郑家洼子青铜短剑墓陈列馆安静得只能听见雨声。
解说员周宁看见有人进来,热络地迎上去:“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吧。”她的讲解不是那种背稿子的腔调,带着沈阳人特有的爽利和亲切。凭经验,这种天气还来参观的,多半是真想弄明白点儿什么的。
郑家洼子位于沈阳西南,东距沈阳站约5公里,南距浑河3公里,地势低洼,多沼泽,故名“洼子”。
1965年,当地农民取土烧砖,翻出了陶片。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东北工作队的同志赶来调查,又采集到陶片和青铜泡,于是决定进行考古发掘。
那年一共挖了两次。5月挖出两座古墓,8月又挖出14座。真正让这个地方写进考古史的,是编号“6512”的那座墓——1965年发现的第12号墓。
周宁引着记者走到展厅东侧,一个拱门洞里,影壁上写着五个大字:“青铜短剑墓”。她说,大墓原址就在这里,如今已经保护回填,上面改成了展室。展室里有一件宝贝——鲁迅美术学院教授郑惠南亲手复原的6512号墓模型,逼真得让人仿佛能看见60多年前发掘时的场景。
1966年,辽宁省和沈阳市拨专款为这座大墓搭起保护棚,建起围墙。1985年成立文物管理所,2015年重新修缮布展,院区也改成了青铜文化园。
从发现到今天,60多年,一代代文保人守在这里,守着一段被泥土封存的记忆。
谁人曾驾四銮铃
6512号墓有多大?长5米、宽3米,墓底距地表1.4米。墓圹东边发现了牛骨,那是祭祀用的牲口,彰显了墓葬的祭祀规格。
墓里出土了797件随葬品,足足42种。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三把曲刃青铜短剑。剑身细长,脊部凸起,横断面呈六角形,和中原那种笔直的青铜剑截然不同。其中33号短剑磨损痕迹明显,推测为墓主人长期使用的随身兵器。
辽宁大学历史文博学院教授华玉冰说,在东北亚使用这种青铜短剑的各个族群中,郑家洼子这一支,举足轻重。
但周宁想让记者看的,不只是剑。她走到展柜前,指着一件像唢呐一样的铜器:“这叫喇叭形铜器,其实不是喇叭,是马的头饰。”马的鬃毛从中间穿过,立在头顶,上面的菱形镂空既好看又透气。这样的铜器,墓里出土了4件。
4件马头饰,配上完整的马衔、马镳等马具,还有成对的圆形饰物——考古学家推断,墓主人出行用的是四驾双轮马车。
青铜时代晚期,中原的车驾制度已经相当严格。《尚书》和逸礼《王度记》里写得清楚: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
按照这个规矩,郑家洼子这位墓主,生前是当时北方地区仅次于诸侯的重要人物。
2500年前的辽东地区,已经有少量文字记载传世。《诗经·大雅·韩奕》里写道:“溥彼韩城,燕师所完……王锡韩侯,其追其貊,奄受北国……”讲的是西周宣王时期,韩侯奉王命讨伐外族,收服了“追”和“貊”这些北方民族,封他们的首领为伯爵,他们则向王室进贡兽皮。有学者认为,“追”和“秽”同音,“其追其貊”就是“秽”和“貊”——正是东北地区的古老族群。
郑家洼子这座墓,既有曲刃青铜短剑这样的本地文化符号,又有体现中原乘舆制度的马具。两种文化在这里相遇,让今天的我们得以窥见2500年前辽东社会的复杂样貌。
佩剑者或为“统辖者”
那把做成文创冰淇淋的曲刃青铜短剑,原件是国家一级文物,出土时就摆在墓主人的右侧腰部。旁边还有一把木剑鞘,木头已朽烂,只剩下套在鞘口的铜镖。剑身上磨损的痕迹清晰可见。关于这种曲刃青铜短剑,考古学界给它起过不少名字:日本人叫它“辽宁式铜剑”,朝鲜研究者叫它“琵琶形剑”,中国学者有人叫它“丁字形剑”“柱脊剑”,吉林大学教授林沄综合起来,称之为“东北系铜剑”。
它的起源,学术界有过争论。一说在辽西,理由是青铜铸造技术发达;一说在辽东,更看重文化脉络的延续。吉林大学教授赵宾福的研究表明,辽东地区的双砣子文化一、二、三期和后来的双房文化,是一条血脉相连的文化系统。到了双房文化阶段,曲刃矛、曲刃剑、方銎斧这些青铜武器开始批量出现。原来偏居辽东半岛南端的这个文化,一下子强势起来,地盘扩张到整个辽东地区,影响力甚至越过辽西、跨过鸭绿江,直抵朝鲜半岛和第二松花江流域。
在这一大批青铜时代的考古发现中,郑家洼子6512号墓的规格,是最高的。来看看这位墓主人的排场:头上戴着铜簪和骨簪,脖子上挂着一串蓝绿色的天河石珠,一直垂到胸前。右膝旁别着刀囊和斧囊,刀囊里插着骨柄铜刀和铜锥,斧囊边放着铜斧和铜凿。脚上蹬着一双皮靴,靴面上钉了124枚铜泡做装饰。头上和脚下各立一面大型铜镜形饰,身体上等距离放着四面略小的铜镜形饰。
棺外椁内的随葬品更是惊人:棺西侧,剑椟里装着两把带木鞘的曲刃青铜短剑,还有一面铜镜;棺北侧,弓囊里有两张弓,一束71支箭,脚骨左侧还有一束98支箭;棺南侧,整整齐齐摆着四副马具。有学者推测,这位五六十岁的男子可能是当时的巫师——但即便他是巫师,也绝不是普通的巫师。更主流的看法是,他是当时社会的显贵,是首领一级的人物,甚至可能就是古辽东地区的“统辖者”。
走出陈列馆的时候,雨还在下。想象2500年前,这片低洼的沼泽边,一位身佩青铜短剑、脚踏铜泡皮靴、出行四驾马车的首领,曾在这里号令一方。他随身的那把剑,刃口磨了又磨,陪他征战、祭祀、统辖这片土地。如今剑在人去,但剑的形制却跨越山海,影响了整个东北亚的青铜文明。
来源:辽宁日报
辽宁省人民政府台湾事务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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