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曲琦 文并摄
大连旅顺博物馆分馆“大连古代文明”第二展厅内，两枚金灿灿的马蹄形器物前围满了观众。人们探着头，隔着玻璃仔细端详，不时发出惊叹。
这对马蹄金，每枚重约260克，约等于汉代的一斤。器身中空，底部椭圆，侧面刻着横竖交错的纹路，每枚底部还刻有一个清晰的“上”字。
它们身上，藏着两个至今无人能解的谜。
“这就是汉代的金子?两千多年了还这么亮!”
“听说是农民挖碱泥时刨出来的，运气太好了!”
大连旅顺博物馆副研究馆员刘立丽站在展柜旁，正为一批预约观众讲解。她指着那两枚马蹄金对记者说：“这是我们的重要馆藏之一，国家一级文物。全国出土的汉代马蹄金只有90余枚，而成对出土、品相完整、纯度高达98%的，东北地区仅此一对。”
谜题一：侧面刻纹，是编号还是重量
记者凑近展柜仔细观察，只见马蹄金侧面刻着类似“×”和竖线的符号。这些刻纹规整有力，显然是人为錾刻。
刘立丽介绍，学界对这两种刻纹争论已久。一种观点认为是古代算筹记数法——在《孙子算经》《夏侯阳算经》记载的记数体系中，“×”代表数字五。按此解读，这两枚马蹄金的刻纹可以解读为“55553”和“5555”，推测是铸造或入库编号。
但这个说法有个明显漏洞：全国迄今仅出土90余枚马蹄金，如果编号达到五位数，意味着当年铸造数量巨大，与存世数量严重不符。
另一种观点认为是重量标记，即汉代斤两铢的计量符号。可换算下来，与两枚马蹄金实测的259.45克、260.45克存在明显偏差。
“两种说法都有问题，至今没有定论。”刘立丽说。
谜题二：底部“上”字，究竟代表什么
更为神秘的是其中一枚马蹄金底部的“上”字铭文。这个字刻造清晰，笔画端庄，显然是刻意为之。
考古界曾提出过四种主流假说，逐一被推翻。
“上林说”认为“上”指汉代铸币机构上林三官——但这个说法很快被后续出土的“中”“下”字马蹄金否定，因为根本没有“中林”“下林”对应的铸币地点。
“上币说”认为汉代承秦制，黄金为“上币”、铜钱为“下币”，“上”字标示货币等级。可同样出土的“中”“下”字马蹄金也是纯金质地，等级划分逻辑不通。
“成色说”和“批次说”同样站不住脚。实测所有同类马蹄金成色一致，不存在分级;而“上、中、下”仅三个批次、三段式编号既无先例，也无法满足大批量铸造需求。
刘立丽倾向于目前最贴合历史背景的解读——明堂礼制说。汉代尊崇明堂制度，明堂分层对应不同祭祀职能：“上”为顶层灵台祭天，“中”为中层宗庙祭祖，“下”为下层宣室祭地祭诸神。“上、中、下”并非标注产地或成色，而是区分马蹄金祭祀用途、摆放规制的礼制符号。
“这恰好契合汉武帝铸造马蹄金的初衷——‘以协瑞焉，祭天助礼’。”刘立丽说。
四十年前的“追宝”故事
这对国宝是如何从农家土地里走进博物馆的?故事得从1983年那个寒冬说起。
1983年1月27日午后，寒风呼啸。大连新金县(今普兰店区)花儿山公社驿城堡大队的青年社员王兆和与四弟王兆清正在南海甸子挖碱泥。
一锹下去，碰到硬物。王兆和弯腰拾起，抹去泥土，两块黄澄澄的马蹄形疙瘩露了出来。
“你看，我挖到两块金子。”
“看着像黄铜，未必是真金。”
兄弟俩没当回事。拿回家后，村里人围过来看热闹。你摸摸，我猜猜，谁也说不准。忽然，农妇初淑风想起自己在小人书上看过的“马蹄金”，难道这真是金的?
村民们找来担任过物理教师的原新金县第三中学校长吴忠实。他用传统的“水浮法”一试——沉甸甸的，果然是纯金!
第二天一早，王兆和带着两枚马蹄金来到中国人民银行辽宁省分行原新金县支行。经检测，两枚分别重259.45克和260.45克，含金量高达98%。王兆和当场决定卖给银行，银行按普通含金量折价收购。银行领导意识到这很可能是文物，立即上报。
很快，两件宝贝被运至沈阳。
此时，大连当地媒体在头版刊登了一则“豆腐块”消息《精神可佳(嘉)——社员王兆和挖到一对马蹄金献给国家》。旅顺博物馆工作人员刘俊勇看到报道后仔细研究，判断这很可能是汉代文物，而不是当时博物馆专业人员中普遍认为的清末金器。他马上向当时的副馆长许明纲汇报。
一场“追宝行动”紧急启动。
大连市文管所指派苏盛清、孙树成负责。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出土文物应由当地文化行政部门指定的单位保管。两人赶赴中国人民银行辽宁省分行反复沟通协调，对方最终同意移交。
为了安全运回，大连市公安局特意选派了两名武功好又足智多谋的干警一路保护。苏盛清将两枚马蹄金分别塞进毛衣下摆左右两个兜里，再把衣襟扎进裤腰，外面套上一件长棉袄——活像一个洋葱。
从沈阳回大连的火车上，四人挤在一个软卧包厢。苏盛清连上厕所都得由警察先去检查并守在门口。
火车抵达大连站时，站台上已有警车等候。接上四人后径直开往旅顺博物馆。抵达时已是半夜，馆里许多工作人员都没有回家，一直在等候这两枚辗转归来的宝贝平安入库。
为何出现在辽南
汉代马蹄金是汉武帝于太始二年(公元前95年)下诏特铸的“黄金纪念币”，主要用于宫廷赏赐、祭天助礼等，很少在民间流通。它怎么会出现在辽南农家地里?
答案指向一处重要遗址——张店古城遗址。
张店古城遗址位于今天大连市普兰店区铁西街道二道岭社区张店屯，是大连地区已知最早的古城遗址。考古勘探证实，张店古城周长约1800米，面积达10万平方米，周边分布212座汉墓，出土文物2000余件，包括“临秽丞印”封泥、“千秋万岁”瓦当、玉覆面、鎏金铜贝鹿镇等重要文物，其中“临秽丞印”封泥是官府间传递公文的封印。史料与考古双重佐证，张店古城就是汉代辽东郡沓氏县治所，是大连地区最早的县级行政中心，也是汉朝经略东北的前沿重镇。
而这两枚马蹄金，正是在距张店汉城址东南仅1.5公里的南海甸子出土的。
“从政治方面看，这说明张店汉城在古代很可能是达官显贵的居住地……”刘立丽说，“从经济方面看，说明该地与周边地区存在广泛的经济联系，商业贸易具有一定规模和地位。”
曾主持普兰店花儿山汉代墓地考古发掘的辽宁师范大学教授刘俊勇感慨：“马蹄金在这里出土，足以说明张店汉城的重要地位。两汉时期大连地区与中原在政治、经济、文化上密切交往，中原文化的传入使大连地区文化发生了深刻变化。”
档案
据统计，目前全国出土汉代各类黄金铸币900余枚，其中马蹄金仅90余枚，存世稀少。
1986年辽阳灯塔曾出土单枚马蹄金，而旅顺博物馆馆藏的两枚，以成对出土、品相完整、纯度极高的特点，成为东北地区独一无二的成套汉代马蹄金，文物价值稀缺且珍贵。
1984年，这对马蹄金亮相北京故宫博物院、国家文物局联合举办的全国出土珍贵文物大展，成为展会唯一的马蹄金展品，首次面向全国公众展露风华。1993年，经国家文物局专家鉴定，正式定级为国家一级文物。
来源：辽宁日报
辽宁省人民政府台湾事务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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