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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山记:五幅山市晴岚图

发布时间:2025-12-15 18:43:04

文/曾康乐

站在昭山古寺的观景台时,江风正卷着银杏叶掠过肩头。这株九百岁的古树又添了些新枝,红绸带在枝桠间轻轻飘荡,像无数个被时光妥帖安放的心愿。北望是长沙城隐约的轮廓,南眺可见湘潭的炊烟,湘江在脚下拐出一道温柔的弧线,恰如米芾笔下“烟云掩映,紫气缭绕”的意境。前后五次登临昭山,每次都在不同的天光云影里,读懂“山市晴岚”四字里藏着的千般面貌、万种风情。怪不得,“山市晴岚”能成为潇湘八景之一啊。

初谒:秋雨薄雾叩禅门

初识昭山是在大学的深秋,中文系的几个同窗约着寻访潇湘八景。那时对昭山的认知,还只停留在古籍里“一峰独立江边,秀美如刚出浴仙子”的描述。我们从易家湾老街出发,循着清乾隆年间铺就的古蹬道上山,1947级花岗岩台阶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每一步都像踩在历史的脉络上。石缝间生着青苔,雨后滑溜溜的,需得扶着两侧古藤方能稳步。宋家祠堂前的捐修碑刻字迹斑驳,乾隆三十八年、道光二十一年、光绪五年……历次修缮的记载层层叠叠,像树的年轮。路旁偶尔可见宋代的残碑断碣,有块残石上还辨得出“熙宁”二字,默默诉说着这座山的千年过往。同行的陈教授已年过七旬,是研究湖湘文化的专家。他拄着竹杖走在前面,忽然停在半山亭处,指着山间蒸腾的薄雾说:“孩子们,看好了,这就是‘晴岚’的雏形。”彼时刚过一场秋雨,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山林间,水汽从松针、竹叶、岩石缝隙中慢慢升腾,初时如丝如缕,渐渐汇聚成带,将昭山古寺笼罩在朦胧的轻纱里。远远望去,朱红的殿宇在翠林中若隐若现,钟磬之声穿过薄雾飘来,与湘江的涛声交织成韵。“这便是北宋米芾偶遇的景致啊。”陈教授缓缓吟道,“‘乱峰空翠晴还湿,山市岚昏近觉遥。’米元章当年南下途经湘潭,正是见了这般岚烟袭人的景象,才创作出传世的《山市晴岚》。”他告诉我们,米芾在《潇湘八景图诗序》中特别提到昭山:“雨止日出,山间岚气蒸腾如市廛,故名山市晴岚。”那幅画虽已失传,但“米氏云山”的技法——用淡墨侧锋横点,层层积染,表现云山烟树——正是从这般实景中悟得。

我们登上观景台时,雾正浓。湘江完全隐去了形迹,只闻水声浩荡。古寺的轮廓在雾中浮动,仿佛海市蜃楼。陈教授又说:“你们知道王夫之也写过昭山吗?”他念起《昭山》中的句子:“翠嶂千峰合,清江一曲流。岚光晴更湿,疑是雨初收。”老人解释道:“船山先生写‘岚光晴更湿’五字最妙——明明是晴天,岚气却带着湿意,这正是昭山晴岚独有的质感。”那次我们在寺里待了许久。古寺不大,却藏着说不尽的传奇。据史料记载,其唐代始建时称昭山禅寺,宋代改称昭阳殿,明清时易名昭山观,1982年被公布为湘潭市级文物保护单位,1984年经批准恢复为宗教活动场所,现为佛教寺院。住持行变法师那年已八十六岁,正在银杏树下打坐。见我们好奇,便缓缓说道:“这寺庙啊,唐会昌年间始建,宋元祐年间重修,明万历年间扩建,清咸丰年间毁于兵燹,同治年间再建,文革时又遭破坏。现存的殿宇是1985年绍宗法师率众一砖一瓦恢复的。”老人指着殿前的石础:“你看这些唐代的柱础,像不像莲花?历朝历代的痕迹都叠在这里了。”寺内的古碑我们一一辨认。最古的是明成化年间的《重修昭山寺记》, 碑文漫漶,但“岚气朝夕变化,四时不同”的字句还清晰可见。清代碑刻更多,有块乾隆年间的诗碑上刻着:“昭山孤峙湘江滨,晴岚朝暮时时新。我来正值秋雨霁,湿翠欲滴衣上尘。”恰合我们眼前之景。墙角的流浪猫慵懒地晒着穿过雾气的稀薄阳光,对往来的人群毫不在意。陈教授笑着说:“这猫怕是有灵性的,你们看它躺的位置——正好在唐代殿基的范围内,它倒是会挑地方。”下山时雾渐散,阳光从云隙漏下,在江面洒下碎金万点。路过半山亭,偶遇一位守林老人,他说昭山的名字有三种由来:或因山下的昭潭得名,或与周昭王南征的传说相关,亦或源于楚昭王拾得“萍实”的吉祥故事。我们笑着争论哪种说法更可信,陈教授却道:“何必非要确证?传说也是历史的一种写法。昭山的厚重,正在于这些层层叠叠的记忆。”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山市晴岚”——是秋雨后初晴的、湿润的、带着禅意的岚。它朦胧却不混沌,轻盈却有分量,仿佛能把千年的时光都托在薄雾里,让匆匆的过客也能片刻驻足,听听历史的回响。

再访:春和景明见峥嵘

第二次登昭山是参加工作后的团建,三十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从将军渡出发。彼时正值暮春三月,前山的桃林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在石阶上铺了薄薄一层,形成守林老人曾说过的“桃林化雨”美景。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透亮,与第一次的朦胧雾景全然不同。同事们一路说说笑笑,年轻人举着手机直播:“家人们看啊,这就是潇湘八景之一的昭山!”有人指着江中的兴马洲好奇发问:“那个岛为什么叫兴马洲?”我便学着当年陈教授的样子解释:“那是五代楚王马殷放养御马的地方。马殷割据湖南,以潭州为府,在江心洲养战马千匹。洲上曾有重兵把守,至今还有‘马王堆’的遗迹呢。”其实这些也是从陈教授那里听来的,此刻复述,竟有隔世之感。行至伟人亭时,大家都安静下来。这座简朴的亭子里,墙上挂着毛泽东1917年来此考察的记载。我轻声念出张昆弟日记里的段落:“九月十六日,与润之、芝圃宿昭山寺。夜长,谈宇宙、人生诸问题。润之谓:‘吾辈必立一理想,此后一言一行皆期合此理想。’”有年轻同事感叹:“原来伟人年轻时也在这里看过湘江啊。”阳光透过木格窗棂,在青砖地上画出规整的光影,仿佛那些激昂的青春对话,还在山间轻轻回荡。

那次登顶恰逢晴日,观景台上游人如织。江风比秋日更劲,吹得衣衫猎猎作响。有人举着相机拍摄湘江的“微笑曲线”——那道温柔的弧线在晴空下格外清晰,江水碧绿,白帆点点,货轮拖着长长的波纹缓缓北上。有人对着长沙方向指点:“那边是北辰三角洲吧?”“更远是不是岳麓山?”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湘江如何从南方的群山间蜿蜒而来,在昭山脚下深情一弯,然后义无反顾地向北奔去,像一条碧绿的绸带连接着古今。忽然想起南宋诗人戴复古写昭山的句子:“湘江一点不容俗,岳麓四时皆是秋。”此刻虽不是秋,但那种“不容俗”的清峻气韵,在晴空下一览无余。又有明代周廷用《登昭山》诗:“孤峰直上倚苍冥,吴楚乾坤一望平。岚气晓蒸云梦泽,江声夜走洞庭城。”站在这里远眺,确实有“吴楚乾坤一望平”的壮阔。只是如今不见“云梦泽”,但三市楼宇在晴岚中若隐若现,另有一番现代气象。

同事们惊叹于眼前的壮阔,纷纷以湘江为背景拍照留念。我却想起第一次来时的薄雾,忽然懂得:晴日的清晰与雾中的朦胧,都是昭山的真面目。正如明代文学家李东阳在《游昭山记》中所写:“晴时如俊朗君子,雾时如绰约仙子,皆昭山本色也。”

下山时我们绕道去了笔架峰,这才知道昭山的最高点不在古寺所在的山头,而在这座海拔185米的峰顶。站在这里远眺,长株潭三市的轮廓尽收眼底:湘潭的高楼如笋,长沙的奥体中心建设工地塔吊林立,株洲的远山如黛,在澄澈的阳光下连成一片。107国道上的车流、沪昆高铁飞驰的白色列车、长株潭城际铁路的弧形高架,在山水间纵横交错。古老的湘江与现代交通网络在此交汇,货轮与高铁并行,渡船与城铁同框,让人真切感受到时光的层叠。

同行的老主任是湘潭人,他扶着栏杆感慨:“昭山自古就是战略要地啊。南宋时抗金名将刘琦在此结庐而居,他的故居遗址就在山下的远帆广场旁。你们看这地形——扼湘中咽喉,控三市通衢,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他指着江面,“1930年彭德怀率红三军团攻打长沙,就是从这里渡江的。当年船工冒着炮火摆渡红军,彭总后来专程回来感谢恩人。”这番话让我想起清人郭金门《昭山怀古》中的句子:“战血斑斑草树腥,山前犹说将军营。只今惟见湘江水,日夜东流作怨声。”古今多少金戈铁马,都化作此刻的和平图景。春风拂面,带来桃花的甜香和江水的腥气,混合成昭山春天特有的味道。

第二次的“山市晴岚”,是明媚的、开阔的、带着历史回响的晴岚。它不再朦胧,而是将昭山的峥嵘风骨、地理形胜、古今变迁,毫无保留地展现给每一个登临者。阳光下的昭山,是一位敞开胸怀的历史讲述者。

三顾:雨后乘舟觅画境

第三次登昭山是陪北京来的朋友林先生。他是国画家,专程来湖南写生,点名要看“米芾眼中的山市晴岚”。我们特意选了雨后初晴的清晨,乘船从湘江航道出发——这是观赏晴岚的最佳视角,也是最接近古人览胜的方式。

船是当地渔民的机动舢板,突突的马达声惊起江鸥数点。林先生背着画夹站在船头,晨风把他的白发吹得纷乱。船过兴马洲时,他忽然说:“你看这江面雾气,分三层——贴着水的是流雾,山腰的是停云,山顶的是轻岚。米芾画云山,最擅表现的就是这种层次。”船行至江心,他让我回头望。只见昭山如一位刚出浴的仙子,薄雾在山腰轻轻缠绕,最妙的是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给雾霭镶上金边。山顶的古寺露出一角飞檐,朱红色在翠绿中跳动。山脚的易家湾集市已经苏醒,青瓦屋顶上炊烟袅袅,与山岚交融——这便是“山市晴岚”的完整意境:山为骨,市为韵,晴岚为魂。市井烟火与山林清气在此奇妙交汇。林先生打开画夹速写,边画边说:“‘山市’二字最易被忽略。很多人只关注山和岚,其实市井气息才是生气所在。明代画家沈周补绘《潇湘八景》时,特意在昭山脚下载入茶肆、酒旗、渡口、行人。你看——”他指着岸边,“那些赶早市的菜农、等渡船的学生、晨练的老人,都是‘山市’的一部分。”我想起清代湘潭籍诗人张九镒的《昭山》:“晓色开南浦,晴岚漾碧空。市声沉雾里,人影乱烟中。”写得真是贴切。此刻江上的我们,岸上的他们,都成了这亘古画卷中的一笔。

登岸后我们沿着古栈道前行。入口处的塌方告示让人有些犹豫,但林先生摆摆手:“走走看,古人登山哪有这么好走的路?”栈道确实狭窄潮湿,石壁上生满蕨类,偶尔有水滴从岩缝落下,清脆如磬。两侧植被繁茂,樟树、楠木、女贞的枝叶交织成拱廊,阳光透过缝隙洒下,在地上画出晃动的光斑。

行至龙洞附近,林先生忽然停下,指着岩壁上的痕迹:“你看这些横向的凹槽,像不像锁链摩擦的印记?”我笑着点头,说起杨泗将军擒龙的传说:当年湘江孽龙作乱,杨泗将军在此与恶龙大战三天,最终用铁链将其锁于洞中。话音未落,前方传来哗哗水声——转过弯,湘江豁然眼前。原来栈道尽头竟是临江绝壁,江水在此拍岸,卷起千堆雪。

“好地方!”林先生赞叹,“难怪历代文人多会于此。“他提起明代茶陵诗派领袖李东阳,曾在此留下“龙洞烟霞晴复雨,渔村灯火晚还朝”的句子。又说:“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清人周燮祥的《昭山》:‘一峰青插白云端,古寺深深钟磬寒。最是雨余新霁后,楼台都在画中看。’‘都在画中看’五字,道尽了我们此刻的感受。”

那次在古寺恰逢农历二月十九观音诞,庙会正盛。四方香客云集,青烟缭绕中,钟磬声、诵经声、木鱼声此起彼伏。千年银杏上挂满了新许愿带,红丝带在风中飘扬,与寺前新设的卷轴造型打卡点相映成趣——那是景区精心设计的装置,卷轴上印着米芾的《山市晴岚》诗和夏圭的《潇湘八景图》摹本。传统与现代,在此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对话。

林先生站在银杏树下看了很久,忽然说:“这树本身就是一部历史。它见过宋代的米芾,明代的王夫之,清代的曾国藩——对了,曾国藩曾登昭山赋诗:‘湘水悠悠天际来,昭山一点翠成堆。’左宗棠也来过,他在给友人的信里写:‘昭山晴岚,可涤尘虑。’”他转向我,“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文人爱昭山吗?因为它不高不险,亲切可人;又因临江,视野开阔。登之可览江山,可怀古今,可悟道禅,可慰平生。”

朋友对着银杏许愿时,我则在一旁看着香火袅袅上升,与山岚渐渐融为一体。忽然明白林先生的话:昭山的美,从来都能熨帖人心。它不是令人敬畏的崇高,而是可亲可近的清嘉;不是拒人千里的孤高,而是海纳百川的包容。

下山时我们走的是马鞍山古道,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林先生总结道:“今天的晴岚,是雨洗尘垢后的清新鲜活。它既有水墨的氤氲,又有色彩的明丽——你看傍晚的霞光给岚气染上的橙红,是不是像极了一套设色册页?”他答应回去后要创作一幅《新山市晴岚图》,把高铁、大桥、新城都画进去:“晴岚不曾老,只是换了人间。”

独行:幽径禅茶品静谧

第四次是独自行走,选了深秋的某个周三。没有约伴,没有目的,只想在游人稀少时,看看昭山的本来面貌。我特意选了后山的平缓路线——从凤形山烈士墓旁的小径上山,这条路人迹罕至。

香樟树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伞,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路上果然清净,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鸟鸣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可见挑着山货的村民,竹篓里装着新采的野茶、山柿子、毛栗子。有位大娘坐在路旁石上休息,笑着问我:“伢子,买点昭山野茶不?自己摘的,香得很。”我买了两小包,她额外送了我一把毛栗:“秋天啦,山里有的是吃食。”

这山确实慷慨。除了野茶,我还认出了路边的枸杞、金银花、野菊花。清代《湘潭县志》记载:“昭山多产药草,春采茵陈,夏收半夏,秋摘黄精,冬掘茯苓。”想来古时的僧侣、隐士,便是靠这些山珍度过清修岁月。

行至黄土潭桥时,我特意停下脚步。这座十米长的青石小桥毫不起眼,桥面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但桥北立着“长沙天心区”的界碑,桥南则是“湘潭岳塘区”的标识。我学着孩子们的样子,一脚踩在湘潭地界,一脚踏入长沙境内——这座不起眼的石桥,竟是两市的天然分界线。桥下溪水淙淙,不知流经多少岁月,才在石上刻出深深的沟槽。桥北有位老人在钓鱼,我上前攀谈。老人说这里原属长沙县暮云镇,2015年才划入天心区。“我小时候啊,去湘潭要走半天,现在一脚就跨过去了。”他收起鱼竿,指着溪水,“你看这水,从昭山流下来,过这桥就进了长沙地界。水不分长沙湘潭,山也不分,我们人非要划条线。”这话朴素,却道出了真谛。我想起晚清湘潭诗人王闿运的诗句:“昭山一点青,湘水一线明。何须分楚泽,同是故乡情。”下山时路过观音寺,这是昭山第二大寺庙,仿宋代的殿宇庄严肃穆。三进式的院落里,香客不多,格外清净。银杏树比古寺那株小些,但也是数百年的古木,金黄叶片落了一地,像铺了层厚厚的绒毯。住持静安法师正在扫落叶,见我驻足,便邀我入内喝茶。

茶室简朴,窗外可见湘江一角。法师沏的是昭山野茶,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回味甘甜。“昭山是长株潭的绿肺,”他说,“你看这空气,都是甜的。”确实,山寺的空气中混合着檀香、茶香、草木香,深吸一口,肺腑为之一清。我们聊起昭山的禅意,法师说:“禅不在深山,而在日常。你看这山,春有花,夏有荫,秋有果,冬有雪,四季分明而轮回不息,这就是禅机。”

他告诉我,昭山历史上高僧辈出。唐代的慧寂禅师曾在此结茅修行,宋代的觉慧法师开堂说法“听者如云”,明代的破山和尚“日诵《法华》,夜观星象”。最传奇的是清初的弘储禅师,他原是明朝遗臣,出家后隐居昭山三十载,著《昭山志》四卷,可惜毁于战火。“但这些都不重要,”法师为我续茶,“重要的是,每个来昭山的人,都能找到内心的安宁。”

坐在寺前的石阶上喝茶远眺,视野极佳。昭华湘江大桥上车流如织,银色桥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而不远处的古渡口,石阶寂寂,只有一两条小木船系在岸边。一边是日新月异的现代交通,一边是渐渐沉寂的摆渡记忆。但江风依旧,涛声依旧,晴岚依旧升起落下——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独行下山时,夕阳正把山岚染成金红色。我忽然想起宋代高僧惠洪《昭山道中》的诗:“晓日瞳瞳露未干,轻岚漠漠罥层峦。人间万事消磨尽,只有青山似旧看。”是啊,人间万事消磨,唯有青山如旧,晴岚如旧。这第四次遇见的晴岚,是静谧的、沉思的、带着禅茶清味的晴岚。它不张扬,不炫目,只是静静地存在,等待那些愿意独自前来、静静品读的人。

雪归:玉树琼枝映清白

最近一次登昭山是去年腊月,雪后的山格外寂静。我是临时起意去的——长沙难得下大雪,我想看看雪中的“山市晴岚”该是什么模样。古蹬道上结了薄冰,走起来需格外小心。石阶被雪覆盖,只能凭记忆摸索。两旁的古树都披了银装,松枝承不住雪,偶尔“噗”一声落下雪团,在寂静中格外响亮。山间无雾,空气清冽透明,能见度极高。但呼吸时呵出的白气,在眼前聚成小团雾,也算是一种“人造晴岚”了。古寺的红墙覆着白雪,黑白红的对比,愈发显得古朴庄重。千年银杏的枝桠上积着雪,红绸带在白雪中格外醒目,像雪地里跳动的火焰。观景台上没有游人,只有我一人望着湘江。此时的湘江收敛了往日的壮阔,江水缓缓流淌,颜色是冬日特有的青灰。兴马洲静静地卧在江心,洲上的树木也白了头。远处的城市轮廓在雪中若隐若现,高楼成了淡淡的剪影。

这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山市晴岚”——无雾,却有雪;无市声,却有空灵。忽然想起古人写雪中昭山的诗极少,倒是找到清代邓枝麟的《雪后望昭山》:“万树琼瑶一望收,江山如画画中游。最怜青女多情甚,故遣梨花压暮秋。”虽然写的不是深冬,但“万树琼瑶”四字,正合眼前之景。

寺里的僧人正在扫雪,见我前来便邀我进屋取暖。是位中年僧人,法号明澈。禅房里生着小炭炉,橙红的火苗跳跃,满室暖意。墙角堆着些旧物,明澈师傅说那是整理藏经阁时发现的“宝贝”:有文革前佛像的残片,有民国手抄的《金刚经》,有清代木刻版的《昭山志》残页。最珍贵的是一张拓片,上面的纹路隐约是口钟的形状。

“这就是传说中‘不击自鸣’的金钟拓片,”明澈师傅小心展开,“传说唐代铸钟时,有位游方高僧加入了自己化缘的铜钵,钟成后每逢大事必自鸣。宋末元兵南下、明末张献忠入湘、抗战长沙会战前夕,钟都自鸣示警。可惜1958年大炼钢铁时,钟被拉去熔了。”拓片上的钟形模糊,但“贞观廿年造”的字样还能辨认。

我们围着火炉聊起昭山的冬。师傅说,昭山四季中,冬最清净,也最见本色。“树叶落了,繁华褪了,山就露出它的骨骼。你看那些岩石的纹理,像不像时间的刻度?”他又说,雪后的晴岚其实更纯粹——没有水汽的干扰,阳光照在雪上再反射,形成一种“冷岚”,清冽醒神。“可惜古人少写冬景,大概觉得萧瑟。其实冬有冬的美,清白干净,就像修行到一定境界。”

下山时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簌簌落下,落在头发上很快融化。路过昭潭边的“山市晴岚”打卡点,卷轴造型的装置在雪中静静矗立,米芾的诗作在白雪映衬下愈发清晰:“山市晴岚晓色开,参差云树共徘徊。谁家酒幔青扬处,无数征帆天际来。”此刻无酒幔,无征帆,只有漫天飞雪、寂静江山。但诗中的意境,却在雪中得到另一种诠释——那是洗净铅华后的本真。

走到山脚回望,昭山已成一座玉山。雪帘重重,山形朦胧,倒有几分像第一次见的雾中山色。只是雾是湿润的、流动的,雪是干燥的、安静的。忽然顿悟:原来晴岚可以有这么多种形态——春岚明丽,夏岚浓郁,秋岚朦胧,冬岚清冽;雨后的岚湿润,晴日的岚透明,雪中的岚空灵。而“山市”也不只是集市,是春日的游人、夏夜的纳凉者、秋晨的香客、冬日的独行者——是所有与山相遇的人,共同构成的生气。

这第五次登临,我见到了最清寂的昭山,也见到了最丰富的晴岚。它让我明白:真正的懂得,需要经历四时晨昏、阴晴雨雪。就像认识一个人,要见过他的喜怒哀乐,才知道完整的他。

结语:五度登临方识君

如今若有人问我昭山值得去吗?我定会笑着说:去登五次吧。第一次,在秋雨初霁时去。看薄雾如何从江面升起,如何缠绕山腰,如何让古寺成为仙境。那时你会遇见昭山的朦胧之美,听懂陈教授吟诵的古人诗词,在年轻的心里种下一颗关于湖湘文化的种子。第二次,在春和景明时去。看桃花如何落成红雨,看湘江如何画出微笑,看三市如何在晴空下连成画卷。那时你会明白昭山的战略地位,懂得老主任说的“扼守咽喉”,在历史的层叠中感受地域的脉动。

第三次,邀一位懂画的朋友在雨后乘舟去。从江心回望,看山、市、岚如何构成完整的意境,看现代装置如何对话古典诗画。那时你会理解林先生说的“晴岚不曾老”,在古今交融中看见文化的传承。第四次,独自在深秋的平日去。走后山幽径,喝山寺野茶,跨两市界桥,听法师说禅。那时你会享受昭山的静谧,在独处中与自己对话,在禅茶一味里体会山的呼吸。

第五次,在雪后清晨去。看玉树琼枝,访古寺旧物,围炉听钟传说,踏雪寻诗。那时你会见证昭山的清白本色,在万籁俱寂中听见历史最深处的回响。

五次之后,你便与昭山成了老友。你会知道哪棵古树最有姿态,哪段石阶最滑,哪个角度观江最佳,哪个时辰岚气最妙。更重要的是,你会懂得昭山为什么不高却厚重——因为它承载了太多:兵家的铁血,文人的笔墨,僧侣的禅心,百姓的祈愿。你会明白为什么千年银杏还在生长——因为每个时代都为它注入新的生命力。

站在古寺前,看湘江蜿蜒北去,望三市连成一片,晴岚在山水间自由舒卷。你会忽然了悟:这山市晴岚里藏着的,不仅是昭山的故事,更是湖湘大地的光阴密码。而解锁这密码的钥匙,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抵达,一期一会的凝视,五度登临的懂得。

昭山在那里,晴岚每天升起。它在等第五次到来的你。

(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曾担任某央企驻湖南分公司负责人。发表小说、散文、论文百余篇)

来源:新湖南

湖南省人民政府台湾事务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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