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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在北京 | 网约“男护士”:上门护理的每一份付出,都换来最滚烫的感激

发布时间:2026-03-26 14:39:29

在北京,有这样一个人,白衣永远洁净,后备箱常年装着医用耗材。他叫郎至尊,32岁,曾是北京一家三甲儿童医院手术室的护士,如今是奔走在城市街巷里的“网约护士”。

七年时间,他和同事敲开过5000多位失能、半失能老人的家门。那些藏在窗帘背后、病床之上的衰老与离别,远比镜头和文字所能记录的,更沉重,也更温柔。 

现场:

见过五千种衰老,也最懂人间温柔

周日上午十点,西南四环外一处居民小区,郎至尊把车停进临时车位,从后备箱拎出一只换药包——这是他今天的第二单,上一户在二十三公里外的朝阳区。

里屋床上,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静卧着,身下连着尿袋。阿尔茨海默病一点点抽走他的言语,年前一次摔倒,让他彻底卧床,压疮随之而来。起初只是指甲盖大小的一片泛红,等家人惊觉时,后腰骶骨处早已烂出一片凹陷的创面,脓液淤积在深处。

屋子被老伴收拾得一尘不染,几乎闻不到长期卧床病人常有的异味。口罩、鞋套、防护服、医用手套……郎至尊指尖利落,一一穿戴妥当,俯身靠近病床。

创面上的膏药早已干结,与皮肉死死粘连。他耐着性子,一点点揉开、轻轻擦拭,口中温声安抚:“忍一忍,马上就好。”膏药缓缓揭开,脓水渗出,老人松弛的皮肤上,露出触目惊心的猩红坑洞。他的动作麻利却轻柔,消毒、清创、烤软膏药、仔细填入创面。 

工作中的郎至尊,话不多,手上始终留意着老人的每一丝反应,轻重缓急,拿捏得分毫不差。老人疼得身躯微颤,他便下意识加快节奏,把痛苦缩到最短。

一旁的老伴儿看在眼里,感激写在眉眼间:“没想到恢复得这么快,你们真是太用心了。”郎至尊淡淡一笑,手上的活儿一刻未停。剪去多余纱布,将敷贴轻轻贴牢,他一字一句叮嘱:“药膏要敷够四十八小时,两天后我们再来。”

老人费力地翻过身,枯瘦的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谢谢。”郎至尊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收拾好东西,匆匆离去——下一户家庭,还在等着他。

每天,五六点的天光里出门,十一二点的夜色里返程。夜半接到紧急电话,也要立刻披衣起身。饿了,就在路边小店凑合一口;累了,便在车里眯上几分钟。

七年里,郎至尊见过近五千种衰老的模样。他能从卧床老人细微的表情里,读到生命走向终点时的不甘、屈辱、无奈与妥协。那些沉默的瞬间,常常让他自问:自己老去时,会是什么样? 

自述:

我见过生命最真实的样子

眼前的郎至尊,总爱穿白色T恤,和卧床老人说话时,习惯微微弓腰——这个姿势,刻着他作为护士的职业本能,永远俯身凑近患者,哪怕对方躺在床上听不清、说不出。

郎至尊:我叫郎至尊,做上门护理已经七年了。

2019年,我从医院辞职,脱下手术室的护士服,把工作地点,换成了一个个老人的床前。七年里,我见过衰老最真实的模样,也见过生命走向终点时的无助。

我们面对的,大多是因高龄、疾病、摔伤无法出门的老人,基础护理、压疮处理、康复照料,成了家庭最难迈过的坎。初次见面,他们大多垫着护理垫、穿着纸尿裤,用毯子蔽体,满脸窘迫。

有位90多岁的奶奶,因脉管炎导致左小腿坏死,肢体枯黑如烧焦的木炭。我们隔天上门为她清创,剔除腐肉,这一坚持,就是两年。老人头脑格外清晰,爱看新闻、爱刷视频,可就是下不了床,天天念叨:“我什么时候能好啊”“今天怎么又出血了”。每次去,我不光换药,还得陪她聊聊天。看到她,我总想,要是完全糊涂了还好,偏偏什么都清楚,这种折磨最难过。躺一天我都受不了,何况她躺了两年。

还有一位瘫痪老人,话都说不连贯,却总颤颤巍巍地指着墙上的军装照。那是他二十二岁的模样,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眉眼间全是意气风发。有次他憋了许久,挤出一句:“那是我。”我轻声说“我知道”,他笑得像回到了少年时。

这些老人,无论年轻时何等风光,最终都躺在同一张护理床上。但我明白,他们都想要有尊严地活着。

从三甲医院辞职,原因很简单:腰伤难愈,心里更慌。2016年,我腰椎间盘突出无法久站,又恰逢姥爷病重,母亲兄妹五人轮流照料,仍是疲惫不堪。作为独生子,我忍不住问自己:等父母老去,我一个人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让我走上了上门护理的路。起初只是兼职接单,2019年正式裸辞创业。有人不解,为什么放着三甲医院的铁饭碗不要?在我看来,医院能救急症重症,可无数被困在家里的老人,更需要有人托底,有人陪他们走完最后一程。

守住底线,也暖着人心

上门护理时,郎至尊总是顺带摸一摸老人的手背凉不凉,再轻轻给老人掖一掖被角。在老人和家属眼中,这个留寸头、戴眼镜、身高一米八、说话很温柔的小伙子,能够带来温暖和踏实感。

郎至尊:五千多个老人,就是五千多个家庭的真实模样。

我见过最冷的人间,甚至颠覆三观。一位叔叔跟家人断绝了关系,孩子不管,独自居住。他失能卧床,身上好多处压疮,屁股、大腿、后脚跟,烂得不成样子。邻居实在受不了腐臭的味道,找到居委会。

我上门一看,根本没法操作。他整个人泡在屎尿里,单次换药毫无意义,后续护理跟不上,换了也白换。可他意识清晰,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我不懂,他为什么跟家人闹到这个地步,宁可忍受这般煎熬,也不愿低头。

我见到更多的,是最暖的陪伴。有一对老两口,子女都在国外。奶奶把爷爷的吃喝、药量、服药时间,一笔一划记在本子上。我们上门时,总能看到两个人相互依偎,事事惦记对方,安静又绵长的温暖,直达心底。人生百态,好的、不好的,我们全遇到过。

这些年,有入户需求的老人越来越多。但我一直不敢把团队做大,如今的四个人,都是十年以上的资深护士。我能要求自己较真,却不敢保证旁人同样用心。因为这个行业,风险太高。

为了规避风险,我们每次上门都会签“安全告知书”,全程录音录像。印象最深的一次,家属找我上门换胃管。电话里,我问老人的状态,他说“刚有点昏迷,这会儿又醒了”。可当我一进门,便发现老人脸色不对,仔细探查后确认:人已经没了。我又气又怕,大声质问:“为什么不说实话?”那一次我后怕了许久——如果没及时发现,把胃管置进去了,这事儿说得清吗? 

有新生,有衰老,兜兜转转一个圈

去年,郎至尊的孩子出生了,现在已经八个月大。夜深人静时,他经常望着眼前的小小生命,再回想白天服务过的老人,生出许多感慨。人生就是这样,有新生,有衰老,日落之后,太阳还会升起。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日出日落之间,握住那些该握住的手。

郎至尊:有时候我忍不住会想,等我老了什么样?说句实在话,真希望可以一下就没了,别卧床,太受罪了。但想归想,这行干久了,慢慢地也能看淡。每个人都有那一天,躲也躲不掉。我能做的,就是在生命的归途上,陪他们体面、温柔地走完最后一程。

让我记到现在的,不只是伤口与疲惫,还有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暖。有爷爷一边躺着,一边给我唱年轻时的戏;有奶奶在护理结束后,紧紧拉住我的手不肯松开;还有清醒的老人,会认真跟我交代身后事,把最脆弱的一面全然托付给我。这份沉甸甸的信任,比什么都珍贵。

得知熟悉的老人去世时,我们会心情低落,但又不能把情绪带到下一户。很多人问我,天天面对伤口、异味与临终,不压抑吗?我怕,但我更知道,这些老人出不了门、家属没办法,我多做一点,他们就少受一点罪,多留一份体面。

其实这行干久了,慢慢会发现,老人需要的,不光是换药、插管这些技术操作。他们需要有人跟他说说话,需要有人听他念叨,需要有人让他觉得自己还被在乎着。

以前在医院,护士很少被特意感谢,可上门护理的每一份付出,都能换来最滚烫的感激。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就是我坚持七年的意义。

来源:北京日报

北京市人民政府台湾事务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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