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舌诊、手表测睡眠，“赛博养生”靠谱吗？

他们曾经保温杯里泡枸杞，如今他们有了更“潮”的养生方式——用手机拍张舌苔照，AI（人工智能）就能“诊断”体质；盯着智能手表的睡眠分数，决定今天要不要“补”一杯咖啡；在社交平台上晒出自己的心率、血氧饱和度，等待网友“诊断”……

当传统养生遇上大数据和AI，一场“赛博养生”热潮正在年轻人中兴起。这些看似科学的数据，真的能读懂我们的身体吗？

一张舌苔照5秒出“诊断”可信吗？

25岁的舞蹈老师杨雨桐最近一个多月总感觉疲劳乏力，朋友推荐她用一款App——不用挂号，拍张舌苔照片就能出体质报告。杨雨桐将舌苔照上传App，几秒钟后报告弹出：“气血两虚，建议补气养血。”于是她自己到药店购买了补气养血的中成药服用。服药一周，结果非但没好转，反而口干舌燥、失眠多梦。杨雨桐到医院就诊，医生给出诊断结果是“湿热内蕴”。“医生说我的舌苔看似淡白，实为湿浊掩盖了热象。补气血的药等于‘火上浇油’。”她说。

像杨雨桐这样依赖AI养生问诊的年轻人不在少数。28岁的林怡然也是AI问诊的“忠实用户”，办公室里还常备着各种养生茶。她每天上午都要拍一张舌苔照发送给AI，看看当天的“体质报告”有何变化。看到“舌苔厚腻，脾虚湿盛”的结果，她就泡一杯薏米水；看到“肝郁气滞”的判断，她就喝一壶玫瑰花茶。

记者体验了3款热门养生问诊类的App。这些App的操作流程大同小异：打开App，进入舌诊界面，系统会弹出拍摄须知——要求自然光、不要有阴影遮挡、不要卷舌等。按照提示拍下舌苔照片，5秒钟后，系统便生成一份详细的“诊断报告”。有的App直接给出“血虚证”“阴虚证”“气虚证”等多个标签，有的还会罗列各证型的临床表现、发病原因以及养生建议。

然而，同一张舌苔照片在不同App上得出的结论却有所差异。记者将同一张舌苔照发给不同App，有的说“脾虚湿蕴”，有的说“湿热内蕴”，还有的说“阳虚体质，兼有肝郁”。3份报告3个说法，究竟该以哪个为准？

北京中医医院急诊科主任医师曲志成表示，年轻人关注自身健康值得肯定，AI也让大家更方便。“但AI给出的并不是诊断意见。”曲志成举例说，传统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四诊合参，舌苔只是信息之一。医生不仅要看舌苔，还要观察患者的面色、神态，并询问近期症状表现及改变。

“AI舌诊最大的局限是拍照条件不可控。”曲志成说，光线、曝光、伸舌姿势对舌象照片都有影响。此外，用力伸舌和自然伸舌，舌体的颜色和形态也会不同。早上刚起床血液循环慢，舌色往往偏淡；饭后食物咀嚼加快血液循环，舌色又会变深，这些情况都会影响AI的判断。不同厂商的算法模型和训练数据也不统一，导致最终结果存在差异。

“一些年轻人看到AI给出‘肝郁脾虚’‘肾虚’这类标签就慌了神，甚至直接照着AI的判断买药服用，这是错误的。”曲志成提醒，AI可以当作了解身体的入门工具，用来建立健康意识、记录日常症状，但绝不能替代医生。看到这些中医术语不必恐慌，更不要自行购药。一旦涉及用药、长期调理，或者身体已出现明显不适，影响到睡眠、饮食和精神状态，一定要到正规医院寻求专业医生诊断。

智能手表上的“健康分数”准确吗？

除了AI舌诊，智能手表、手环上的睡眠监测功能，如今也是年轻人关注自身健康的另一大入口。记者在电商平台搜索发现，智能手表、手环普遍将“睡眠监测”当作核心卖点。商家宣传页上，各种睡眠报告截图琳琅满目——深睡比例、浅睡比例、快速眼动时长、清醒次数、深睡连续性评分。有的设备甚至能监测“零星小睡”，把午睡半小时精确到分钟，有的报告还会附上助眠建议。

31岁的陈一鸣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不是起床，而是看手表。手表会告诉他昨晚睡了多久、深睡和浅睡时长、清醒次数，还会给出一张睡眠结构图和综合评分。评分比昨天低了3分，陈一鸣就会想：是不是因为昨天下午喝了咖啡，今天还要不要喝？今晚是不是该早点睡？这种对数据的“执念”已经持续了半年。有一次因为连续几天分数不理想，他专门请假去医院做睡眠监测。

35岁的赵景行也有类似经历。他因为工作压力大，时常失眠，便开始用手表监测睡眠。有一次手表显示深睡只有40分钟，他顿时紧张起来，从那以后，他开始琢磨如何提高睡眠质量。薰衣草香薰、睡前听助眠音乐、把卧室窗帘换成强遮光款……方法试遍了，不但睡眠没改善，反而入睡更慢了。医生告诉赵景行，他的睡眠并没有问题，而是他太在意数据了。

北京回龙观医院睡眠医学中心医生王蕾蕾每天出门诊，总会遇到带着手表手环数据来咨询的患者。王蕾蕾说，一些患者会对报告中的某些数据特别敏感，比如看到深睡时间不足1小时，就开始担心“是不是没睡好”。

“实际上，判断睡眠质量的关键不是手表分数，而是白天的精神状态。”王蕾蕾说，只要白天精力充沛，即便手表监测的某项数据不理想，也不必过度紧张。短期睡眠波动属于正常现象。但如果出现持续入睡困难、夜间反复醒来后难以再入睡、凌晨早醒且无法继续睡，或白天明显嗜睡、注意力不集中、记忆力减退、情绪烦躁易怒，这些情况就需要及时就医。

值得注意的是，过度关注数据会反过来影响睡眠。在医学上，这种情况称为“心理生理性失眠”——患者因过度关注睡眠而产生焦虑，久而久之，卧室环境与紧张情绪形成关联。越是强迫自己入睡，大脑反而越清醒。过度关注智能手表上显示的睡眠分数，就有可能导致“心理生理性失眠”。

王蕾蕾说，智能手表、手环最大的优点是便携，戴上就能测，随时看结果。但它的局限性也很明显——只能通过心率、身体活动等间接信号去推算睡眠阶段，无法监测脑电波。医院采用的多导睡眠监测，则需要靠脑电、眼电、心电、血氧等多种信号综合判断，才能精确捕捉睡眠分期。“智能穿戴设备的数据可供日常参考，但不能用于诊断睡眠呼吸暂停等疾病。”

医生观点

别让数据成为身体的主人

在社交平台上，常有人晒出自己的心率、压力指数、睡眠评分，甚至手环生成的“压力指数”截图，并配文“有没有懂的人帮我看看”“这个心率正常吗”。评论区里，各路网友热情“诊断”：“你这心率也太低了”“我的睡眠评分比你高多了”“建议去医院查查”。

自媒体博主孙晓晴就是其中之一。她每周都会把手表的健康数据截图发到社交平台上，请大家帮她“参谋”。“有一次心率显示偏高，好几个网友说这代表心脏疲劳、容易猝死。吓得我赶紧去医院做了全面体检，结果什么事都没有。”她说，每次看到异常数据，她还是忍不住想发给网友问问。“万一真有问题呢？问问大家安心些。”

北京安定医院临床心理治疗师苏虹分析，年轻人热衷于“数字养生”“赛博养生”背后是“自体感”的缺失。当年轻人过度依赖外部数据来定义自己的健康状况时，其实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需要被监测、被指标证明的“客体”，而不是感受自己身体的主体。“他们不再问‘我感觉怎么样’，而是问‘数据说我怎么样’。时间长了，身体真实的感受反而被忽略了。”

苏虹认为，数字工具看似赋予了年轻人对身体的掌控感，实则容易让人反被数据支配。本就对健康有所焦虑的人，如果试图借手环获取安全感，结果往往适得其反，不知不觉陷入数据焦虑的漩涡。

苏虹曾接诊一位30岁的女性患者。这位患者告诉苏虹，自己每天无数次查看手环上的压力指数、心率、血氧饱和度，数字稍有波动就紧张：“是不是身体出问题了？”越盯着数据，她越焦虑，却越放不下。苏虹通过认知调整和正念呼吸训练，帮助患者把注意力从数据拉回到身体感受上，逐步减少查看手环的频次，最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状态。

“当你发现自己开始被数据牵着走时，可以停下来问问自己：我现在身体到底是什么感觉？是累了还是精神很好？是紧张还是放松？这些真实的感受，比任何数字都更了解你。”苏虹说，如果这种焦虑已经严重影响到生活，例如频繁跑医院、无法专心工作、睡不着觉，就应该寻求专业帮助。“真正的养生，或许不是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而是学会倾听自己的身体，做到顺应生理节律、适时调节身心。数据可以是助手，但不该成为主人。”

来源：北京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