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掏心掏肺的亲子教育经验传授，读到解渴之处，博主却顺势推销起了线上精读课；看似是普通人很有参考价值的减肥日常，热火朝天的讨论区里却推荐起了一款减肥药；以为是母乳喂养技巧分享，博主和“网友”却在评论区一唱一和推销起奶粉和营养品。
记者调查发现，随着“种草”经济持续升温，一些广告、营销信息开始以极为隐蔽的形式混入看似客观、真实，实则人为伪造的分享内容和互动之中。
怪象：满屏“学霸妈”卖的是同一门课
不久前，一篇标题为《二年级下学期强烈建议：尽快建立学习流水线》的帖子狠狠吸引了市民郭先生。他的女儿在读二年级，正愁找不到建立良好学习习惯的方法。
帖子开篇是一张详细的时间表，从放学回家到睡觉前，每个时间段该做什么，安排得明明白白。写帖子的“宝妈”语气诚恳，读到“写完作业剩下的40分钟到50分钟，才是真正拉开差距的时候”，郭先生心里一紧——这不正是自己女儿欠缺的吗？
帖子紧接着抛出一个观点：“无脑泛读，根本没办法复用于课内，对成绩提升也没帮助，这正是我们踩坑最多的地方。”这恰好踩中了郭先生的焦虑点：孩子读了不少书，但写作文、做题时表现怎么还是上不去？
随后，博主貌似不经意地提到，自己的孩子每天会进行15分钟的线上精读训练。从写作文半天憋不出两行，到能轻松写出“蟋蟀的叫声像秋天的落叶”这样有文采、有意境的句子；从对读书没兴趣，到轻松拿捏语文功课、看图写话不用家长费心……博主描绘的种种变化，让郭先生越看越心动，忍不住留言询问：“请问线上精读课能分享一下吗？”
评论发出后，郭先生没有收到博主的回复，而是收到了号称“前央视主持人某某某名著领读”课程推销人员发来的私信，询问家中孩子年龄、就读年级等信息，并对课程进行推销。“我刚留言，这商家就找上门了，有这么巧吗？”
此后，郭先生陆续刷到大量分享帖，《普通双职工家庭周末安排：三七定律法》《儿子从班级倒数到年级前十，只做对了一件事》……虽然开篇不同，但无一例外地都提到了那门线上精读课。“这是将课程推销伪装成了经验分享呀。”郭先生恍然大悟。
记者采访发现，从亲子教育、留学规划申请、宠物用品测评，到美妆护肤经验、装修避雷指南……大量看似“干货满满”“真心分享”的帖子，正在变成隐形营销的重灾区。
“它们从标题到正文到评论区，全是按照‘转化漏斗’设计的，普通用户很难分辨。”一位长期研究内容营销的业内人士告诉记者，所谓“‘转化漏斗’”，就是先吸引眼球，再以普通用户身份分享的方式建立信任，最后引导成交。
起底：有人拉群有人派单已成流水线
看似热心的假分享，究竟是如何产生的？辗转多个商家投放和博主接单平台后，记者进入了一个“接单群”。
当记者根据要求提供了自己的小红书账号ID进行登记后，群里的派单员表示，有任务会随时通知。几分钟后，记者便接到了第一单。对方先发来了一条笔记，以及一条拟好的文案：“家有1岁布偶，之前吃的国产粮便便拉得不太稳定，尤其换粮都要拉很长时间。去年年底转H品牌，喂了正常7天就过渡好了，粑粑正常好铲”，并明确要求：“直接复制去评论，好了截图给我，速度。”
记者按要求对原帖进行评论并发送截图后，很快收到派单员发来的2元微信红包作为酬劳，并表示“后面随时还有任务”。
不久后，笔记引来宠物主追问，派单员随即发来新指令，要求记者配合其上演连环互动。对方先是发来一条网友的提问：“H品牌喂的哪一款呀？在纠结鸭肉还是鳟鱼。”紧接着，又是一段提前备好的文案：“这条评论，你接着回复一下——‘鸭肉是我家现在在吃的，这个适合天热的时候吃，比较清淡降火。鳟鱼年初喂过一袋，适口性也不错，感觉小猫毛发会比以前有光泽一些，有美毛需求的话可以选鳟鱼的。’”很快，这条没有任何真实体验依据的虚假回复就出现在了评论区。
“来4个小红书收藏加评论，1元一条。”在接单群里，类似这样1元到十几元报价不等的派单消息几乎每分钟都在刷新。群主会明确标注任务平台、动作要求和报酬标准，群友抢单后按要求完成点赞或评论，截图打卡，酬劳即时结算。以一条“关于那些离谱的申请老师”主题的视频作品为例，评论区十多条留言里，有一半都是记者蹲守的接单群里的“水军”所留下的。
记者连续多日蹲守发现，在接单群内，一条条流水线式的虚假评论背后，组织方式颇为严密。有人专门负责拉群，将潜在的接单人引流至微信群、QQ群，形成稳定的“劳动力池”；有人当写手，模仿真实用户口吻，将产品卖点包装成个人经验形成“干货”内容；有人接单，在帖子下点赞、评论、提问、互动，营造火热氛围；还有人充当派单员，在不同平台、不同账号之间分配营销任务，协调时间和话术。
有的团队甚至制作“互动剧本”——什么时间点由谁发什么评论、谁来追问、谁来“答疑”，环环相扣，全都提前安排妥当。
侵蚀：原创内容也被当作引流阵地
“大离谱。能不能不要编故事消费感情？”市民小君向记者吐槽起她最近的一次不快经历。小君看到一个博主资助贫困学生5年的帖子，心里暖暖的，本来想点进去评论一下，结果置顶评论就是个广告，竟然在推销某品牌的补血铁剂。
“随便找一个话题，全是广告，护肤、染发、穿搭、药品一样不落，看了半天，收获了个寂寞。”曾经特别喜欢刷内容平台寻找灵感的林微也说，假分享真广告，让人防不胜防。
虚假种草，还让消费者的钱包“受伤”。“刚生完孩子那阵很焦虑自己的剖腹产疤痕增生，看到某个帖子底下有这种演双簧式的评论，还真以为他们都是用了好产品呢，下单后发现质量很差。”宝妈卢女士说，现在需要花大量时间辨别分享内容的真假。
甚至，一些真正愿意无偿分享经验的用户，其原创内容也被当作引流的阵地。有数千粉丝的母婴博主可可告诉记者，她会在自己所有帖子下对每一条评论认真回复，帮大家解答问题，但她发现，当自己写的一些帖子火了之后，开始有“水军”来帖子里打广告。
“比较生硬的广告可能一下子就能辨认，但有的广告编得很精巧，第一天先给我发评论表达母乳喂养困扰，过了几天会有好多人在这个评论底下讨论奶粉，最后才引出某一家的广告。”
观点：技术升级多方合力围堵
北京嘉潍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赵占领告诉记者，以知识分享、体验测评等形式推销商品却未显著标明“广告”，侵害了广告的可识别性，构成对消费者的误导，涉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和《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通过组织虚假评论、伪造口碑进行虚假或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还可能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此外，它还侵犯了消费者的知情权和自主选择权，如涉及保健食品、医疗等特殊领域，还可能触犯行业专项监管规定。
“平台负有主动审查义务，必须建立‘技术筛查+人工复核+动态抽检’的机制，对违法信息及时预警、拦截、下架，尤其应对保健食品等重点领域实施专项管理，不能仅以事后删除为由完全免责。”对于如何治理，赵占领建议从三个方面入手。
首先是技术升级，开发能够识别评论区异常行为、账号关联性的算法，提升对互动剧本式“暗广”的监测能力。其次是建立跨平台“黑名单”与联合惩戒机制，对违规博主和营销机构实施全网封禁，全面落实含营销内容的标注要求。此外，监管部门应强化跨区域协作，定期公布典型案例，加大处罚力度并鼓励公众举报。只有多方合力，才能让内容社区重新回归真实与信任。
来源：北京日报
北京市人民政府台湾事务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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