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起龙芯的成长史,胡伟武常和人们分享自己亲历的阅兵故事。
2015年的阅兵观礼台上,他曾激动地拉着身边的观礼嘉宾,“快看!那个装备里有龙芯!”2025年他再次来到阅兵现场观礼时,大量受阅装备已跳动着“中国芯”,他想起了自己恩师当年的嘱托,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及格”的分数。
现任龙芯中科技术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的胡伟武,是中国芯片事业发展中众多不辍耕耘者之一。
“我要当科学家”
1968年,浙江永康一个山村教师的家中出生了一个男孩。村里孩子满山跑,斗蟋蟀、抓知了。唯独他,三年级的暑假,把自己关在家中,趴在两本应用题集上冥思苦想。
一个暑假,两本厚厚的习题集被他一道不落全部“啃”完。
山村小学多了个传闻:有个小孩叫胡伟武,了不得,做数学题,老师都做不过他。
那个夏天,一颗种子在小小的少年心中悄悄破土:“我要当科学家!”
高考放榜,踩着田埂长大的少年,以优异成绩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在杭州读大学的哥哥说,计算机专业很热门。其实,报志愿时,我连计算机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大学五年一晃而过,做毕业设计时,胡伟武和同学将400多个元器件挨个用电烙铁焊在电路板上,“手搓”了第一台属于自己的计算机并运行了DOS操作系统。
1991年,成绩优异的胡伟武被保送中国科学院计算所读研究生,师从中国计算机事业奠基人、中国科学院院士夏培肃。夏先生的“严苛”超乎想象:胡伟武的博士论文,前后被改了26稿,耗时8个月,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许出错。
在夏培肃的教导下,胡伟武坚持留在国内。而那些跑到硅谷、进入外企的博士同学,早已拿着比他高十倍不止的薪水。他不后悔自己的选择,科研的“冷板凳”,一坐就是四年。
玻璃墙的耻辱
上世纪90年代末,国外通用计算机如潮水般涌入中国,国内也诞生了一批计算机生产企业。但拆开计算机一看,最核心的CPU芯片,清一色全是进口货。
“既然国外产品更先进,为什么不用他们的?”“拿来主义”在当年是很正常的社会心态。但一次经历让胡伟武内心被刺痛。
一次,胡伟武到某单位借用高性能计算机做课题研究。机房中的一幕,让他愣住了。一道玻璃墙隔开了两个“世界”——墙这边,是中国科研人员正在利用花大价钱从国外进口的高性能计算机进行科学计算;墙那边,是美国专家24小时轮班监控,紧盯着科研人员的一举一动,严防中国将计算机用于军事用途。
“玻璃墙的耻辱”深深刺痛了胡伟武的心。站在玻璃墙前,他的心里反复翻腾一个念头:中国怎么能没有自己的CPU呢?
2001年初,胡伟武带着十几名年轻骨干,拿着计算所从科研经费里挤出来的100万元启动资金,在一间50平方米的小实验室里,从零开始了“龙芯”的研发。实验室的黑板上,贴出A4纸打印的“决心书”,白纸黑字写着:不调试成功誓不回家!那一年,胡伟武32岁。
回忆那段日子,胡伟武只用两个词形容:加班加点、没日没夜。
最拼的时候,七天七夜连轴转。深夜一两点最困,熬过去就好了;连熬七天时,第二第三天最困,熬过去就不困了。累到极致,有人手摸着鼠标,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给芯片取名,胡伟武想起村里孩子常取名“狗剩”,名儿贱,好养活。于是,第一代芯片试验品有了个朴实的小名——狗剩。
2002年8月10日清晨6时08分,中国科学院计算所北楼105房间,欢声雷动。安装了“龙芯1号”CPU的计算机正常启动。中国人的计算机,终于用上了自己的“心脏”。
成果发布后,胡伟武收到一封邮件:“我是一名杭州的退休工人,退休金不高,但我知道你们做了自主CPU,请给我个账号,我给你们捐1000元。”
感动之余,也有一种声音尖锐而现实:“到底哪里可以买到龙芯计算机?”
科学家“下海”
“芯片造出来了,但是没人敢用。”中国科学院计算所所长李国杰院士带着胡伟武四处奔走、竭力推介。但面对完全陌生的产品,很多单位婉言谢绝,谁也不敢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胡伟武意识到,想让芯片真正落地应用,必须走出学院派的象牙塔,向市场证明“我们能行”。正在被推选参评院士的他心一横:“中国不缺院士,缺一个像英特尔那样的企业。”
2010年,胡伟武带领龙芯课题组运营龙芯中科公司,由此开启了“中国芯”艰难的产业化之路。
科学家“下海”办企业,到底有多难?胡伟武自嘲:“一般人办企业从零开始,学者办企业得从负数开始。”
当年英特尔推出四核产品,龙芯紧随其后直接发布八核芯片。胡伟武自信满满地认为,核越多,性能自然越好。然而结果却事与愿违。搭载八核芯片的电脑运行缓慢得像“老牛耕地”,点一下鼠标,竟要等待5秒,才能慢悠悠打开文件。
碰壁的经历,倒逼科学家们俯下身子去真正了解客户的需求。从2013年起,龙芯开启了为期三年的面向市场需求的研发转型。2015年,公司营收突破亿元,实现盈亏平衡;2020年,净利润已达2亿多元。
“只要国家需要,我们就去做,我们要为人民做龙芯。”胡伟武喜欢跟同事分享自己亲历的阅兵观礼故事。
2009年,坐在天安门广场观礼台上的胡伟武紧盯着驶过广场的装备方队,此时的装备中还找不到自主CPU。2015年,观礼台的胡伟武激动得像个孩子,他忍不住不停拉着身边的观礼嘉宾炫耀:“快看,那个装备里有龙芯!那个也有!”虽然,跳动着“中国芯”的装备还只是少量几款,但“零的突破”价值非凡。2025年,亮相的装备已广泛应用“中国芯”,那一刻他想起夏培肃老师的话——“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搞好中国的计算机事业,我们这代人没搞好,你们要搞得比我好!”在观礼现场,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分:“及格了。”
但胡伟武心中的那根弦,始终没有松下来。
他心里装着更大的一盘棋。全球的信息产业,有两座大山,一个是Wintel(微软-英特尔),一个是AA(安卓-ARM)。龙芯要做的,不只是卖芯片,而是构建第三套信息技术体系和产业生态。2025年,以“三剑客”3A6000、3C6000、2K3000为代表的龙芯CPU产品已经初步具备开放市场性价比竞争力,龙架构软件生态壁垒也得到有效突破。
采访中一个细节引起记者注意:这位造出先进“中国芯”的科学家,从裤兜里掏出的手机竟是一部非智能手机。已是满头白发的胡伟武笑了:“不刷手机,可以让我每天比一般人多出两个小时的工作时间。”
来源:北京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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