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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容”:篁墩人的精神、徽州人的精神

发布时间:2023-04-11 09:39:51

  □ 刘伯山

  篁墩是徽州的一个自然村,晋时称“姚家墩”,后改称“黄墩”,明中叶以后改称“篁墩”。

  篁墩之有名,不只是在今天,而早在宋元;对篁墩关注的人,绝不仅限于居住在本篁墩村的人,而是近乎包括了本土的以及外迁的徽州人的全郡;有关篁墩村的志书,早在几百年前就被认同为“新安第一书”等等。此类殊荣的获得不在于实际的篁墩村子有多大、人口有多少,而在于篁墩千百年来独特的社会与文化地位,在于篁墩之于徽州社会与文化发展上的巨大贡献,这就是:永远被记忆着的“徽州宗族圣地”和实实在在的“程朱阙里”。

  徽州是个由移民而构建成的宗族社会,民国《歙县志》记:“邑中各姓以程、汪最古,族亦最繁,忠壮公、越国之遗泽长矣。其余各大族,半皆由北迁南。略举其时,则晋、宋两南渡及唐末避黄巢之乱此三期为最盛。”而在徽州移民史及宗族形成史上,篁墩的地位十分重要。南宋淳熙初年罗愿在《新安志》中就写道:“黄牢山下云黄墩,地广衍。黄巢之乱,中原衣冠避地者相与保于此。及事定,留居新安,或稍散之傍郡。”成书于明嘉靖年的《新安名族志》,以各族“所迁新安朝代先后为次”,记录有徽州84个名族的事迹,明确记载始迁歙县篁墩的氏族是21个姓,占徽州名族的四分之一,其中记载唐末因避黄巢之乱等而迁居篁墩的是18个姓;还有一些名族,《新安名族志》中只记载其迁居歙县,而谱牒上则记载迁居歙县篁墩,据笔者掌握的资料,至少有俞、李、郑等7个姓,其中因黄巢之乱而迁居篁墩的是5个姓;《新安名族志》记载的只是徽州的名族、大族,还有一些氏族该志没有记载,它们亦有许多曾迁居篁墩,据笔者掌握的资料,至少有单、臧、邱、盛等4个姓,其中因黄巢之乱而迁居篁墩的有2个姓。因此,据不完全统计,元代以前,移民到徽州的氏族,始迁篁墩的该有32个姓,其中因黄巢之乱而始迁篁墩的有25个姓。篁墩不仅是徽州众多氏族的始迁地,还是许多宗族的保祖地。徽州的不少宗族,尽管始迁地不是篁墩,但其支派中有许多曾在篁墩避过难,保全了自己的族根,之后获得了瓜瓞绵绵的发展,这些宗族,仅《新安名族志》中有记载的就有方、余、汪、胡、张等10个姓,其中明确记述是因黄巢之乱而在篁墩得以保祖的有6个姓。上述的相加,篁墩曾是徽州42个姓族的始迁地和保祖地,这些宗族总是在自己的宗族记忆里,深深地铭记着“始迁”或“保祖”这件事,铭记着“黄墩”这个地名,多在谱牒上记述之。这种宗族的记忆,无论是繁衍了多少代、历经了多少年,辗转再迁过多少回,都是不可磨灭的。并且,这些宗族的以后发展,多成为名族望族,瓜瓞绵绵,名人辈出,构成徽州宗族社会的主体。因此说,篁墩(黄墩)是徽州宗族的一个“圣地”,是徽州许多宗族永远不能忘记、值得感恩、充满崇拜与敬仰的地方。

  在众多迁居篁墩的宗族中,“程”和“朱”两姓最为引人注目。程姓在篁墩居住很早,据文献记载,永嘉之乱时,程元谭佐琅琊王起建业,为新安太守,有善政,民请留之,赐第黄墩,是为新安程氏一世祖。新安程氏传至13世,出显赫人物程灵洗,侯景之乱时,曾率乡人保乡土有功,卒谥“忠壮”,徽州人尊为“邑神”。新安程氏传至28世,在唐中后期,出了一个名叫程泽的人,从篁墩迁河北中山博野;至32世,又名叫程希振的人自中山博野迁河南洛阳,其曾孙即程朱理学的奠基者程颢、程颐兄弟二人,是为新安程氏35世孙。朱姓是在唐乾符年末迁居篁墩的。据《新安名族志》记,唐殿中丞朱涔号师古者,“避巢乱,自姑苏始迁歙之黄墩”,是为新安朱氏一世祖。朱师古有四个儿子,其中朱瑰由篁墩始迁婺源,为婺源朱氏一世祖;朱瑰在婺源传至8世,出朱松者,曾就学于歙县紫阳书院,娶歙县富商祝确之女为妻,北宋政和八年考取进士,后调任福建政和县尉,再入籍建州。作为程朱理学集大成者的朱熹即朱松与祝氏之子,于北宋建炎四年九月出生在福建尤溪,实为新安朱氏10世孙。于是,雍正重刻《程朱阙里志》记:“程朱三夫子,一自婺人闽,一自中山徙洛,其先世出歙之黄墩。”“程朱之学大明于天下,天下之学宫莫不崇祀程朱三夫子矣。乃若三夫子肇祥之地又举而合祀之,则独吾歙。……朱学原本二程,二程与朱之所自出,其先世皆由歙黄墩徙,故称‘程朱阙里’。”

  关于篁墩的先住民,历史上有姚、黄、程三姓之争,笔者这里无意介入争议,但有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从东晋开始,新安程氏宗族就一直世居此地,影响最大,延续至今。篁墩的地理位置还是十分独特的,《程朱阙里志》描写:“天马列其前,石壁拥有其右,古宫辅其左。大河前绕,重山后镇,居然一隩区也。”历史上有40多个姓族在自发迁居徽州时,首迁篁墩,然后再外迁,或许就有地理位置优越的因素,这也构成了一个奇迹。但篁墩毕竟是一村之隅,属弹丸之地。在40多个迁居篁墩的姓族中,至少有31个姓族是在唐末的短时间内因为避黄巢之乱而密集自发迁居于此,使得一个弹丸之地一时涌入了异常超额的人口,这会产生社会与文化的问题:原住宗族来说如何面对新迁入者、迁居来的各个宗族如何彼此接受。结果的情况是:这些大量迁居篁墩的人,事实上在篁墩这一弹丸之地稳定地生活了下来,有的居住了若干年、或二代、或三代后再外迁出去,有的干脆一直居住于此。徽州是一个宗族社会,各个宗族都是“聚族而居”的,篁墩居然外姓杂多且人满不为患,这是构成了奇迹中的奇迹!如此状况的实现,靠的不是强制——既不可能是官方的强制,更不可能是民间的强制——也不可能仅是地理环境因素的决定,而是由文化的因素决定,靠的是一种精神的伟大力量。《易经》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自强不息是我们的民族精神,厚德载物也是我们的民族精神。我们中华民族,一方面是在发展上的自强不息,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都会立志奋斗、坚强努力,并保持有很大的韧性;另一方面就是在接人处事上的厚德载物,无论是友善还是敌恶,都能积极面对,以仁德宽容之心承受包容万事万物,并且始终如一、持之以恒。历史上的篁墩人正是具备了这样的精神,在别人遇到很大困难时,施以援手,在帮助别人而给自己带来困难时,自我克服,以厚德载物的“包容”精神,成就了篁墩的“神话”,塑造了篁墩作为徽州宗族圣地的地位。

  说到“程朱理学”,它之所以能够成为中国传统儒学发展进程中继孔子与孟子的经典儒学、董仲舒的天命论形式儒学之后的第三个阶段代表,本质上也是在于它与时俱进的包容性。宋时,面对汉唐以后佛老思想的发展及影响,面对社会文明发展的状况特别是科学技术发展的积极成果,宋儒们是积极面对,自我担当,予以充分兼顾、兼容和吸收,努力将传统儒学理论化、体系化,以理学的形式改造儒学。对此,程颢、程颐是奠基者,到了朱熹则是集大成,成就了“程朱理学”,之后影响中国学界和思想界达七八百年。因此说,没有“包容”就没有程朱理学,程朱理学本身就是思想、学术包容的产物。如此“包容”的精神在徽州学术以后的发展中一直得到内在体现:至明代,徽州的学术还正确地面对和包容了王阳明的心学、王艮的泰州学派等;至清代,徽州人戴震则是直接开启了思想界的启蒙。段玉裁在《经韵楼集》里评论说,戴氏的学说“专与程朱为水火”“发狂打破宋儒家中太极图”。梁启超在《清代学术概论》里评价说,戴氏“欲以‘情感哲学’代理性哲学,就此点论之,乃与欧洲文艺复兴之思潮之本质绝相类”,在《戴东原图书馆缘起》一文中,梁启超发感慨说:这是“为八百年来思想界之一大革命”“发二千年所未发”。到了民国时期,徽州人胡适又是作为“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一大旗手,提倡文学改良,反八股文言;提倡中西文化结合,主张要接受西方文明;引入实用主义,倡导“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等等。所以说,徽州千百年来的学术发展史就是一个与时俱进、包容兼蓄以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历史。

  “包容”的精神是徽州人的一种内在精神,在历史上的篁墩人特别是篁墩的程氏宗族身上体现尤著。每念及此,笔者我总有十分的感慨,为徽州人千百年来有如此精神而肃然起敬;再说到此,我更希望这种精神能够再传承下去,在当下的黄山新时代继续作为一种黄山精神,伴随我们走向新的美好未来。首先要有包容,然后才有健康长足的发展,这本来就是一个真理。

  篁墩历史上隶属歙县,1987年黄山市成立时,划归黄山市屯溪区。我就是“屯溪街”人,最早吸引我关注篁墩的契由是“程朱阙里”,着实让我激动了好一阵;展开了对篁墩的研究后,又发现这个小村子居然还是“徽州宗族圣地”。从1989年我第一次到篁墩考察调研以来,至今我也不知去过篁墩多少次,但其中至少有两次记忆最深:一次是在1995年10月12日上午,时为国际朱子学术讨论会在屯溪召开,我作为大会的秘书长,组织和带领与会的来自日本、加拿大、新加坡、韩国、中国大陆及港台地区代表40多人到篁墩考察,在程朱阙里祠(三夫子祠)遗址前,有许多人竟然自发地、不约而同地低头肃穆起敬了好几分钟,场面和场景令人感慨!这实际也是近几十年来甚至是上百年来第一次大规模地向世人、向学界、向文化界、向媒体界宣示篁墩的程朱阙里地位;另外一次是在2007年3月1日上午,我陪同时任黄山市市长的李宏鸣、市政府副秘书长邵晓晖来到篁墩调研。此次调研能够成行是经过了好长时间的努力的。在调研结束时,李宏鸣市长对在场的篁墩村书记以及程文俊老人说:“回去以后我和你们都各自做两件事。我第一件事是马上要求有关部门对一些历史文化遗址进行保护,列入保护单位;第二件事是马上组织人员对篁墩的保护与开发问题进行研究。希望你们第一继续做好保护工作,第二搞好村里的卫生及村容村貌。”

  篁墩的历史地位太独特了,文化内涵也太深厚了,在徽州几千个村庄中当位列之首。对此,我们应当格外珍惜、精心维护、深刻挖掘、认真研究。明万历壬子年(1612)原刻、清雍正乙巳年(1725)重刻的《程朱阙里志》当为篁墩的第一部村志,内容详实,影响极大,被誉为“新安第一书”。一不小心,几百年过去了,沧桑巨变,到如今,又逢盛世。从2013年开始,篁墩人又谋划着篁墩村志的编撰,经过四年多的努力,一部洋洋近四十万言、图文并茂、时代感很强的《篁墩村志》已经摆在我的面前。她是篁墩村人王齐鹤的心血之作,也是得到官方、民间和社会各界大力支持而取得的成果。前承历史、记述当代、传存后人,可喜可贺!

  信息来源:黄山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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